窸窸窣窣的拖行声中,窈窕的女子自白雾中现身。
“诸君好呀。”
女子微微屈膝,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妾身持璎珞,见过诸君。”
说她不伦不类,不是说她的礼数有哪里不对,相反,她姿态轻盈从容,黑发黑瞳,雪肤花貌,行起礼来像古画里的仕女,金色大袖随动作轻颤如蝶翼,极具美感和韵味。
只是这美貌仕女手中拖着一根十三节的沉重白鞭,鞭节凸出,像人脊骨,又像什么虫的甲壳。
长鞭通体锋利润泽,精美如艺术品,此刻却被她随意拖行在身后。
可即使已经拖行了一路,那些尖利的骨刺没有丝毫磨损的痕迹,连刺间殷红泥泞的血肉残留也没有丝毫脱落的意思。
血腥污秽,残忍酷烈。连她绾发的簪钗都是狰狞的骨刺。
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是一尊罗刹女。
老周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挪到头颅开花的杀手身后。
“你和他,是一伙儿的吗?”
这是废话。
从持璎珞出现的那一刻,无论是老周、白沂,还是离得远一步的杜兰德尔,都闻到了她周身血腥和满地羊汤味都掩不住的锈气。
那是和死去杀手一样的诱导药剂。
“妾身知道,先生觉得是,这会儿是在明知故问。”
持璎珞嗔了老周一眼。
“不过很可惜,不是哦。”
“或者说不完全是。”
持璎珞娇俏地昂着下巴,好像等着人追问。但是很遗憾,在场还能喘气的三个人都没有和她玩问答游戏的兴致。
一片寂静。
“好吧,诸君真是缺乏互动感。”
持璎珞皱了皱鼻子。
“这个命薄的死鬼是来杀人的,妾身是来找人的呀。”
她望向三人,视线却越过了三人,落在了渺远的某处。
“来找我的多发小妹妹。”
老周顺着持璎珞的视线望去露出了然的表情。
那是内区的方向,也是暴乱的中心。
白沂也顺着望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出来,满头雾水:“怎……怎么了吗?”
老周摇了摇头,正打算继续拖延,却被持璎珞打断。
“骑士先生,为什么用这样吓人的表情望着妾身呢?”
杜兰德尔:“女士,你不应该用那样轻佻的语气谈及伊德莉拉女神殿下。”
骑士神情严肃,骑枪已经离地一掌。
“纯美骑士团追随伊德莉拉女神,只遵循对美的憧憬,没有对肉欲的追逐。”
“用【吃】这种低俗的隐喻暗示女神的垂迹,是对女神的亵渎,亦是对纯美骑士的侮辱。”
随着杜兰德尔声音逐渐低沉,他身上的铠甲也逐渐发亮。胸口的鸢尾花纹染色,最后变成一片光泽的蓝紫色。
虚数能在他手中汇聚、交织,最终凝成一枝沾染着水珠的鸢尾花。
杜兰德尔掏出一只白手套,和那枝鸢尾花一起,扔在了自己和持璎珞中间。
“女士,如果你不为你的言论道歉,请允许我通过骑士的礼仪,向你发起决斗。”
“一切献给纯美女神伊德莉拉!”
持璎珞一愣,旋即笑开。
持璎珞甩了甩自己的骨鞭,将地面破开几道深沟。
“如果这是骑士先生的意愿的话。”
她语气轻快,眼底却冰冷,显然非常不快。
杜兰德尔全当没看见,偏头看向老周。
“还请略微后退,以免被误伤。”
然后他认真地看向白沂。
“我的朋友,倘若我此次不幸丧生,还请通知骑士团,他们会将我的尸首带回授勋教堂。”
“至于罗兰号,留在此处也好,开去星穹列车后取用零件也好,都随你。”
白沂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老周拉着白沂后退三步,笑了一声:“纯美女神保佑你。”
杜兰德尔真诚地纠正:“是愿纯美女神保佑你们。”
他转身,迎向逐渐不耐烦的持璎珞。
“至于我,为女神的荣光奉献一切,是我自授勋那日起就毫无动摇的信仰准则。”
骑枪的枪尖指向持璎珞。
风压瞬间爆发。
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在这块空地爆发。
杜兰德尔的骑枪大开大合,带着令人震慑的气势。
骑枪是坐骑上使用的长武器,在平地使用本该捉襟见肘,可杜兰德尔从信仰伊德莉拉女神起,就没有一天不在磨练自己的肉体和技艺,本该借由坐骑冲锋发挥的穿刺,竟让他硬生生凭着臂力和腕力达成了。
杜兰德尔的技艺本就臻于化境,此时他处于卫道的境界中,命途的力量加持下,这枪的威力就显得更加骇人。
仿佛对面无论有什么阻力,都会在这枪下化作齑粉。
可持璎珞不是阻力,她是蚀骨的柔情。
“都说决斗分生死,可妾身舍不得骑士先生这样英俊的美男子去死呢~”
持璎珞腰身一拧,那条骨鞭就变成了阴毒的骨龙,从刁钻角度直扑杜兰德尔面门。
她的鞭子使得着实好,收是一团,舞是一扇,还能如有生命般,从各处空档钻入,无孔不入,入必见血。
杜兰德尔偏头躲过这一击,却不可避免被擦掉了一块面颊肉,钻心的痛在面上爆发,杜兰德尔却有些庆幸。
他若没有躲开,刚刚那一下擦掉的就是眼睛了。
可紧随其来的就是怒气。
若真的失去了一只眼睛,有朝一日他寻到伊德莉拉女神时,岂不是无法用双眼瞻仰女神殿下的美??!!
真过分!!
明亮的白光随着杜兰德尔的怒气一起亮起、增强,最终变成刺眼的亮度。
杜兰德尔仿佛感觉到柔柔的长发拂过面颊,面上的痛楚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内充盈的力量。
他面上无意识地流露出一个安详的微笑,他觉得自己好像飘了起来,脱离了躯壳,被融入了一片温柔的光中。
他在这片光里,用第三视角看见自己轻飘飘举起了骑枪。
然后冲着持璎珞挥下。
巨大的碰撞声在几秒后变成了沙沙的坠落声。
沙沙声里,杜兰德尔的意识被拽了一下,便从那片光里坠下,坠回自己沉重的躯壳。
他还站在原地,维持着持枪挥下的动作,那与光共舞的感触像极了一场梦。
杜兰德尔却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女神垂迹。
杜兰德尔还在回味,持璎珞却快气炸了肺。
“畜生!”
她尖叫着。
她的骨鞭可是用了螟蝗孑遗的武器!王虫的甲壳居然被突然爆种的杜兰德尔一枪碾成了齑粉!
所以说她最讨厌这种唯心的派系啊!
持璎珞一磕手里的残柄,竟弹出一截利刃,她持刀扑向杜兰德尔。
“我要将你碎尸万段!用你的脊骨做新鞭子!”
老周却笑了,扬手。
一柄悬起的勺刃击飞了持璎珞的残刀,一道羊汤治愈了杜兰德尔的伤势。
“你没机会了。”
“时间到了。”
持璎珞呆了一瞬间:“什么时间?”
“你在等援兵?!”
“不然呢?”
刚刚老周问废话,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虽然还没接着拖延就被杜兰德尔的决斗邀请打断,但无论如何他达到了目的。
早在持璎珞刚出现时,他耳上的设备就发出了声音。
“【庖官】,无需回应,隐蔽为先。”
虚数能被老周捏作不可见的枝叶,生长间将设备往里推了推,推到更隐蔽的地方。
预备频道里,调度官正在发号施令。
“劳你稍作拖延,援军马上就到。”
枝叶在设备上轻敲,七长五短,间着三声擦音,传递信息。
“来敌强劲,队友重伤,急需强援。”
又长长短短敲了四五下。
“援者几人?”
“何方神圣?”
频道里,调度官语气轻松。
“援者一人。”
这么紧急的时刻,他的语气里竟还有些笑意。
“玉界飞星,代号【灵虎】。”
老周眼前闪过那个绮丽少年的身影。
枝叶又敲。
“一人?可行?”
调度官的回复很快。
“虽一人,可越千难,抵万重关。”
频道“叮”了一声,是接入的提示音,紧随其后的是清凌凌的少年声线。
“多谢夸奖。”
“【庖官】,且让你的强敌抬抬头吧。”
杜兰德尔与持璎珞对打的声音很大,却也打不过少年声音里夹杂着的风啸声。
下一刻,老周的设备变成了公放,风声席卷了这片猩红的战场。
烈烈风中,少年骁卫声音凛冽如冰刃。
“她和她的同伙们都该仰望我,也仰望一下自己的死期。”
几人都下意识抬头,先看见了席卷整个丹州的飞雪,然后才是那个遥遥立于天际、被金色剑影环绕的身影。
金光伴雪,飞星依云。
冰雪与剑的君主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