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捂着脸,泪水涟涟落下,她屈辱地瞪着贾张氏,“妈,您怎能这般说我?”
“旁人不知,您难道不知我带回来的只有十斤白面,其馀都是玉米面吗?”
“我去借粮时,人家只剩三十斤玉米面,我厚颜央求,人家看不过眼,才又匀了十斤白面给我。”
刘小花岂会被秦淮茹的言语蒙蔽,她面带讥笑上前挪开秦淮茹捂脸的手,故作亲昵道,“那秦姐倒是说说,哪户人家这般大方?一次借出三十斤玉米面,你嫌不够,人家竟又添十斤白面。”
“这般交情,我看不寻常呐……”
刘小花连连摇头,口中啧啧作声。
秦淮茹甩开刘小花的手,她断不能说出赵大的名字——赵大在厂里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若让人知晓她从赵大处借粮,闲言碎语足以淹死她。
“是李副厂长。”
秦淮茹抹去泪水,挺直腰背倔强地与刘小花对视,“李副厂长知道东旭是为厂里牺牲的,平日对我多有关照。”
李副厂长名号一出,四周议论声戛然而止。
院里住的多是轧钢厂职工,谁也不敢随意议论厂领导的是非。
有人立刻为秦淮茹辩解,“李副厂长对咱们车间工人的关照确实很周到。”
“没错,小花这次可能确实有些误会,而且李副厂长或许只是出于同情才帮助秦淮茹。”
那些替秦淮茹说话的人,多半想着今天的话若传到李副厂长耳中,或许能讨得他的欢心,从而获得晋升机会,因此即便在院子里,他们也乐意奉承李副厂长。
刘小花虽然性格直率,却并不糊涂,明白既然秦淮茹抬出了李副厂长,她便不能再在细粮的事情上纠缠下去。
尽管傻柱平时目中无人,但李副厂长毕竟是领导,是她丈夫单位的重要上级。
“好吧,就当是李副厂长借给你的,但你欠我们家的钱总得归还吧。”
刘小花俯视着秦淮茹,“大家的生活都不宽裕。”
“邻居们都清楚,前段时间我和丈夫结婚花费不少,现在家里也快支撑不住了,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会来催债的。”
一大妈这时也恰当地站出来支持刘小花,“确实,借款终究要偿还,不如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定下还款的时间和金额,也好给小花一个明确的交代。”
院子里的人听了一大妈的话,纷纷点头赞同,毕竟欠债还钱是理所应当的。
“胡说,那钱是傻柱自愿给我们的,根本不是借的!”
贾张氏一听到要还钱,立刻急了起来。
如今秦淮茹显然已经拿不出钱来,如果刘小花坚持讨债,那就得从她手里掏钱了,这简直比割她的肉还难受。
“你有借据吗?就在这里乱说。”
贾张氏摆出一副抵赖的姿态。
刘小花这时微微一笑,“哦,这钱是傻柱婚前给你们的,究竟是借还是送,我还真不清楚。”
她低头随意地摆弄了几下指甲,“我就想问问,我家男人结婚前,是和贾老太太您有纠葛呢,还是和您儿媳妇有牵扯?”
“不然他一个大男人,凭什么无缘无故给你们十八块钱呢?”
说着,刘小花回头瞥了一眼屋里的棒梗,轻笑一声,“这该不会是我家男人的孩子吧?”
“如果是这样,贾老太太您不妨直说,我刘小华心胸开阔,不在乎我丈夫婚前那些杂七杂八的事,说不定说清楚了,我还愿意把他的孩子接过来当亲生的一样抚养呢!”
“咳咳……”
李安国强忍着笑意,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靠在门框上咳嗽起来。
刘小花这番挖苦人的本事真是高超,一看就是个擅长讽刺的老手。
贾张氏听了刘小花的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抓刘小花的头发,却被刘小花敏捷地躲开了。
一个整天待在屋里做针线活的老太太,哪里是刘小花这样从小干农活长大的人的对手?
“我跟你拼了,你才和傻柱有关系!”
贾张氏气得双眼发红,她守寡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当面指责与别的男人有染,对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我和傻柱都结婚了,当然有关系了?”
刘小花脸上带着笑,就是不让发狂的贾张氏靠近自己。
二大妈和三大妈这时也上前,一左一右拦住了贾张氏,防止她动手伤人。
李安国瞥了一眼傻柱的屋子,外面闹得这么厉害,傻柱却始终没有露面,看来是已经被刘小花再三叮嘱过了。
秦淮茹再也听不下去了,如果再让刘小花说下去,她明天恐怕连工厂都不用去了,干脆直接跳进护城河了结此生算了。
“妈,我求您了,您拿出18块钱好吗?我以后慢慢还给您!”
贾张氏脖子一硬,脸转向一边,“我可没钱,要还你自己还,反正我一分钱都没有。”
秦淮茹气得浑身发抖,“东旭的抚恤金全被您一个人拿走了,我们娘俩饭都吃不上时,您不肯掏钱也就算了,现在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您还不肯拿,您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二大妈和三大妈看着秦淮茹这副委屈又愤怒的样子,也对贾张氏的行为深感不齿。
“贾张氏,你就把钱拿出来吧,你儿媳妇都 成什么样了?”
“是啊,虽然你是东旭的母亲,但秦淮茹也是东旭的妻子,那三个孩子也都是东旭的骨肉啊。
你一个人霸着钱,还不是靠你儿媳妇养活你……”
院子里的人也开始纷纷谴责贾张氏。
贾张氏沉默了片刻,“要我出钱也行,但你们大家都得给我做个见证。”
她转向秦淮茹,“你必须当着大家的面,向我保证,你永远不改嫁。”
“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
秦淮茹听了贾张氏的话,有些尤豫,毕竟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实在太辛苦了,所以她确实有改嫁的念头,只要能带着三个孩子过上好日子,她肯定是愿意的。
贾张氏一见秦淮茹尤豫,立刻拍着大腿哭喊起来,“东旭啊,你看看你媳妇啊,你这还没走多久,她就有了二心了啊……”
“贾大妈,”
李安国这时摸着鼻子说了一句公道话,“您儿子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尸骨未寒’这个成语用在这里不太合适啊。”
“你!”
贾张氏怒视着李安国。
“行了行了!”
秦淮茹略显不耐地截住贾张氏还未出口的话,“好,我应承,绝不另嫁,活着是贾家人,走了也是贾家魂,这总成了吧?”
话音落下,秦淮茹仿佛被抽干了精神,整个人都软塌下来。
在她心底,即便真有再嫁的念头,也无非是想让三个孩子日子好过些。
可眼下光景一日不如一日,她也只得依从婆婆的意思。
若不松这个口,今儿就算不被婆婆逼到绝路,往后刘小花的冷言冷语也够她受的。
贾张氏见秦淮茹服了软,这才慢吞吞起身,把屋里三个小的都轰了出去,将里屋门仔细掩紧,这才从墙洞里摸出个手帕包,数出十五块钱揣进兜里。
出来后,贾张氏一脸割肉似的把十五块钱塞到刘小花手里,“拿去,过年时你不是答应给小当和槐花一人一块压岁钱么?”
“正好我家棒梗也出来了,就当你也给了他一块。”
刘小花被贾张氏这小气劲儿逗得冷笑一声。
她心里清楚,这十八块钱比起傻柱往日接济贾家的数目,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今天她来,本就不是为了要钱,纯粹是想给贾家添点堵,替自家男人出一口气。
昨儿个傻柱回家时脸色铁青,她再三追问才晓得是被棒梗那小子堵在门口闹了一场。
瞧见傻柱那副懊恼又寒心的模样,刘小花也觉着揪心。
她心疼自家男人一片善意,却被贾家当成了驴肝肺。
所以一听说秦淮茹提了一袋细面进门,刘小花就决心要演今天这出戏了。
要钱不过是顺便,让贾家难堪才是正经。
人群散后,李安国见刘小花目光转向自己,立刻朝她竖起大拇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痛快。”
刘小花自然也看懂了,回了他一个明亮的笑容。
转眼就到了李安国出发的日子。
方峰坐着运输科的小轿车到胡同口接上李安国,随后车子驶出四九城,与轧钢厂的运输车队汇合。
李安国这才发觉阵仗不小:不仅有五辆运钢材的大卡车,还有好几辆吉普车随行,周围全是荷枪实弹的保卫人员。
这次跟随的并非普通保卫科职员,而是厂里治安股的骨干。
这些人多半是部队退役下来的,可见厂里对此次交易相当重视。
李安国与方峰同乘一辆轿车,另外几位外贸部的领导则坐在其馀两辆车里。
因为出差时间较长,各人行李不少,每辆车只坐两三人,还算宽敞。
李安国这辆车就只坐了他和方峰两个。
方峰说,这是外贸部领导对他的特别关照——毕竟全轧钢厂象他这样通晓英语的人才,独此一个。
这样等回程时,李安国可以在北部港口多采买些东西带回去。
“兄弟别客气,我常跟着部里出差,海边没少跑。
这趟后备箱全是你的地盘,尽管用。”
方峰笑着拍了拍李安国的肩。
李安国如今还不算外贸部正式人员,部里自然没法直接指派他工作。
要想让他长期协助外贸部,部里总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留住人心。
“那就先谢过了。”
李安国笑着应下。
有了方峰这句话,他到港口后便能放开手脚,多带些海产回去了。
四九城不靠海,这年头交通又不比后世发达,在城里几乎吃不到海鲜。
李安国早就惦记这一口了。
况且这时代的海货可不象后来,哪有人工养殖的说法?大家连粮食都种不过来,谁还费劲去养海鲜?这年月,螃蟹大虾在不少地方还是穷人家填肚子的东西。
就象苏怀那一带,从前闹 时,吃不上饭的人只能靠湖里泛滥的大闸蟹充饥。
他们当年吃的那蟹,放到后世怕是得几百块一只。
一想到马上就能吃到纯天然、野生的鱼虾蟹贝,李安国心情不由得轻快起来,只盼着早点抵达目的地。
但这时的路况实在谈不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