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塔斯城那仿佛永恆不灭的圣光穹顶之下,先知维纶从漫长而深沉的冥想中缓缓甦醒。他脸上並未浮现出往日的悲悯与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极致疲惫、刻骨痛苦,以及一丝在无边黑暗中捕捉到的、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明悟。
迦罗娜出生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精神视界中激起涟漪。这消息本身並不意外,但其具体时机与象徵意义,却与他冥想中反覆闪现的、破碎而混乱的未来片段產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他“看”到了那黑暗的未来。
並非清晰的图景,而是交织的可能性之线。在绝大多数未来中,黑暗吞噬一切,沙塔斯陷落,德莱尼文明的火种彻底熄灭。
但在极少数、细若游丝的可能性分支中,一个变量的出现,会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那个变量,往往与一个混血的孩子,以及一个处於绝望与抉择边缘的母亲有关。
迦罗娜的诞生,將莱兰推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也或许更加脆弱的心理节点。母性本能、对孩子的保护欲、长久以来积累的痛苦与压抑、对伊瑞尔和萨玛拉命运的负罪感、以及对维纶和族人“拋弃”与否的矛盾认知这些情感在莱兰心中激烈衝撞,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临界状態。
而高里亚什,那位冷酷的棋手,此刻的注意力也必然被新生儿部分牵动,其庞大的战爭机器虽已启动,但“鲁克玛之息”未彻底完成,对军团的最终反叛图谋仍在暗中推进,他对內部和外部的制衡也需耗费心力。这些都是维伦所不知道的,但是却真实存在的极其短暂、稍纵即逝的脆弱间隙。
维纶深知,正面强攻悬槌堡或沙塔斯城下决战,德莱尼毫无胜算。
但若能將莱兰、甚至伊瑞尔和萨玛拉从这个心理与物理的双重囚笼中带出,不仅是对同胞的拯救,更可能在高里亚什精密布局的棋盘中,投入一颗无法预测的、足以搅乱其全盘计划的“异数”。莱兰知晓高里亚什部分核心计划,迦罗娜更是他未来的“重要道具”。
她们的“消失”,足以引发高里亚什的震怒与战略调整,甚至可能激化他內部的矛盾,为德莱尼爭取到宝贵的喘息与变数。
这是一场以卵击石、近乎自杀的豪赌。但维纶看到了那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的“可能性之线”。他必须抓住它,哪怕代价惨重。
他立刻秘密召见了最信赖的几位核心成员:伤势已愈、眼中沉淀著冰冷痛苦与復仇火焰的守备官玛尔拉德;沉稳坚韧、熟悉影月谷与悬槌堡周边地形的大主教阿卡玛;以及冷静的努波顿。
在绝对保密、隔绝一切侦测的静室中,维纶摊开了他心中那危险的计划。
“玛尔拉德,努波顿,”先知的声音苍老而决绝,“我需要你们,带领沙塔斯和卡拉波所有还能战斗的勇士,对奥金顿发动一场倾尽全力的佯攻,不,是真正的强攻。”
玛尔拉德与努波顿皆是一震。奥金顿如今是部落重要据点,防御森严,强攻无疑送死。
“我明白这其中的风险与牺牲。”维纶的目光扫过他们,“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们必须將高里亚什和部落主力的目光,牢牢吸引在奥金顿。我们要製造出德莱尼『孤注一掷、试图夺回圣地』的假象,逼得高里亚什必须调动悬槌堡及其周边区域的机动兵力,甚至可能亲自前往奥金顿坐镇。我们要为另一条战线爭取到哪怕只是几个时辰的混乱与空隙。”
“另一条战线?”玛尔拉德声音沙哑。
维纶的目光转向阿卡玛,这位以坚韧著称的大主教。
“阿卡玛,”维纶的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將最危险,也最可能改变命运的任务交给你。你挑选一批最精锐、最擅长潜行与渗透的战士,秘密潜入悬槌堡外围区域,蛰伏起来,等待奥金顿之战最激烈、悬槌堡注意力被最大限度吸引的时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们的任务,不是刺杀,不是破坏。是营救。目標是莱兰,以及她刚出生的孩子迦罗娜。如果条件允许尝试接触並营救伊瑞尔和萨玛拉。”
“什么?!”玛尔拉德失声,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营救莱兰和迦罗娜?还有伊瑞尔和萨玛拉?
“我知道这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维纶苦涩道,“但这是我在黑暗中看到的,唯一一缕可能扰动命运轨跡的微光。莱兰身处旋涡中心,她的『消失』,迦罗娜的『失踪』,將是对高里亚什计划最直接的打击。而伊瑞尔和萨玛拉她们遭受的苦难超越死亡,如果能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將她们带离那个地狱”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痛苦与决意说明了一切。
“阿卡玛会伺机而动。他熟悉地形,也精通隱匿。这需要极致的耐心、运气,以及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一旦奥金顿之战打响,悬槌堡的防御和监控必然会出现漏洞,那就是你们行动的唯一窗口。”
维纶看向玛尔拉德:“我知道,让你在奥金顿作战,而妹妹和外甥女在悬槌堡面临险境,这是最残酷的煎熬。但唯有你,能带领战士们打出最决绝、最逼真的攻势,才能为阿卡玛爭取到那渺茫的机会。这也是为伊瑞尔和萨玛拉,爭取一个可能的未来。”
玛尔拉德双拳紧握,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理智与情感激烈衝突。最终,对先知无条件的信任、对拯救亲人同胞的渴望、以及那深埋心底的復仇火焰,让他重重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定:“为了圣光!为了莱兰!为了伊瑞尔和萨玛拉!我愿率军强攻奥金顿,至死方休!”
努波顿也沉声道:“圣光会庇护我们的战士,也会为阿卡玛铺平道路。”
阿卡玛则深深行礼,眼中闪烁著坚毅与决死的光芒:“我將如阴影般潜入,如雷霆般行动。只要有一线希望,必不负先知所託。”
计划就此敲定。这是一场疯狂的双线豪赌:明线上,玛尔拉德与努波顿集结德莱尼最后的精锐,对重兵把守的奥金顿发动自杀性强攻,旨在製造最大混乱,吸引並牵制高里亚什的注意力与兵力;暗线上,阿卡玛带领最顶尖的潜行者,潜入龙潭虎穴般的悬槌堡外围,在战爭最激烈的时刻,冒险营救关键人物。
沙塔斯与卡拉波开始以最高效率,同时也是最隱秘的方式,进行战前准备。圣光军械被分发,伤兵被集中,最后的补给被分配。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氛,在这两座最后的德莱尼堡垒中瀰漫。每个人都知道,这很可能是一场没有归途的远征。
而维纶,则再次走入静室,闭上双眼。他將全部的信仰与预知能力,投入到对那微弱“可能性之线”的维繫与引导中。他能做的已经不多,唯有祈祷,祈祷圣光能在这最深的黑暗中,为他的族人劈开一道裂隙,祈祷阿卡玛能在死神镰刀下,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生机。
风暴,即將以德莱尼最惨烈、也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再次席捲德拉诺。而高里亚什,这位沉迷於掌控一切的大酋长,很快將面临一场来自他眼中“待宰羔羊”的、精准而致命的突袭目標直指他棋盘上最核心、也最敏感的棋子,至少,维伦时这么认为的。
悬槌堡的议事厅笼罩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寂静中。邪能火盆的光芒摇曳,將王座上高里亚什庞大的身影和依偎在他身侧、面容恢復了些许血色却眼神愈发深沉的莱兰。不远处,一名被挑选出的、忠诚可靠的德莱尼女性奴隶,正小心翼翼地抱著襁褓中的迦罗娜,婴儿偶尔发出细微的咿呀声,在这肃杀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大厅中央,跪伏著一个身影,身体因恐惧和某种强制性的僵硬而微微颤抖。正是德莱尼渗透者中的一员,但他眼中已无先前的焦灼与忠诚,只剩下空洞的服从与灵魂被扭曲后的木然,这正是思想钢印的產物。
这道源自高里亚什结的霸道法术,已彻底重塑了此人的底层意识,使其成为最完美的、单向传递信息的“信鸽”。
“消息已经按照您的意志传回”渗透者声音呆板,一字一顿地复述著被植入的“匯报內容”,无非是莱兰產后虚弱但稳定,迦罗娜平安,悬槌堡因新生儿诞生导致部分防御轮换出现“可趁之机”等半真半假、诱人冒险的信息。
高里亚什的重瞳扫过跪地者,面无表情。这步棋,是他主动“泄露”的破绽。维纶会如何应对?集结兵力强攻悬槌堡?那正中下怀,以部落现在的实力,甚至不需要演戏,高里亚什就能轻鬆拿捏没有防御工事的德莱尼人部队。派遣精锐小队渗透营救?这更有可能,也更符合高里亚什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