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莱兰身上。生產后的她,似乎褪去了一层往日的惶恐与挣扎,多了几分沉寂的、近乎认命的坚韧。她依偎在他身边,手轻轻放在他的臂甲上,姿態顺从,眼神却偶尔会飘向迦罗娜的方向,流露出无法完全掩饰的母性关切。很好,这种“为母则刚”与“接受命运”的混合状態,正是他所需要的。
“计划需要推进了,莱兰。”高里亚什开口,声音低沉,只有他们两人能清晰听到,“维纶收到『消息』,必然会有所行动。无论他是强攻还是暗救,对你和迦罗娜来说,留在悬槌堡都將越来越危险,也越来越缺乏『戏剧性』。”
莱兰身体微微一僵,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更深的复杂:“你要送我们走?”
“不是『走』,是『回归』。”高里亚什纠正,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回到你的族人中去,回到沙塔斯。只有在那里,在维纶的『庇护』下,你才能完成最终的『救赎』,才能为迦罗娜贏得真正的『未来』。”
他话语中的暗示冰冷刺骨。莱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我明白。为了迦罗娜,为了结束这一切。”
“但在那之前,”高里亚什话锋一转,重瞳中闪过一丝幽光,“你需要一件『礼物』。一件足以让维纶,让基尔加丹大人,都为之『瞩目』的礼物。一件能帮助你完成那场伟大『表演』的,最合適的『道具』。”
他需要一把武器。不是战锤,不是法杖,而是一把隱匿、致命、充满象徵意义,足以承载莱兰那复杂痛苦与最终“背叛”的匕首。一把未来能让莱兰在沙塔斯城下,当著所有人的面,亲手刺入维纶胸膛,完成那场黑暗戏剧的弒君之器。
他想到了后世传说中那对令无数君王与强者胆寒的匕首——弒君者。但在这个时间线,它们尚未诞生。不过,他有条件,也有“赞助人”,来提前打造它们。
通过灵魂连结,他唤来了艾瑞达双子。奥蕾塞丝与萨洛拉丝的身影在邪能微光中浮现,她们感知到高里亚什的意图,眼中立刻燃起兴奋的火焰。
“联繫基尔加丹大人,”高里亚什对双子下令,“告诉他,为了那场他期待的『沙塔斯终幕』,我需要一份『小小』的助力——锻造一对足以配得上那场仪式的匕首。它们需要极致隱匿,能穿透圣光防护,能承载痛苦与背叛的意志,並且在完成『弒君』壮举后,能成为某种永恆象徵的概念武器。”
艾瑞达双子领命,立刻通过她们与欺诈者之间独特的灵魂渠道进行沟通。基尔加丹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慷慨”。
遥远的扭曲虚空中,欺诈者听闻高里亚什为完善“剧本”而索要特殊武器,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发出低沉愉悦的笑声。“弒君之匕?配得上维纶『结局』的武器有趣。他果然懂得如何让復仇的艺术臻至完美。”基尔加丹毫不吝嗇,直接將一段蕴含了顶尖恶魔锻造技艺、恶魔金属提炼法、以及如何將“背叛”、“痛苦”、“隱秘”等微弱的抽象概念淬炼入武器的黑暗知识流,传递给了艾瑞达双子。同时,他还“赠送”了几块极其珍贵的、產自扭曲虚空深处、具有天然破魔与灵魂亲和特性的未知矿物,以及属於他自己的一部分黑暗力量。
“告诉他,好好打造。我很期待,看到维纶的血,从这对匕首上滴落的景象。”基尔加丹的意志带著残忍的期待隱去。
材料与知识到手,高里亚什毫不耽搁。他立刻动身,带著艾瑞达双子、古加尔,以及被封存好的原材料,通过小心传送门直接抵达了黑石氏族的核心——黑石铸造厂。
这里炉火永燃,敲击声震耳欲聋,是部落乃至整个德拉诺最顶尖的武器工坊之一。酋长黑手早已接到命令,清空了最核心的熔炉与锻造台,召集了族內最富经验、同时也被暗中下了禁言咒的老锻造大师。
高里亚什亲自监督。他將基尔加丹赐予的黑暗知识通过艾瑞达双子转化为具体的锻造图谱,由古加尔负责在关键步骤注入诅咒与灵魂束缚符文。原材料在融合了邪能与邪火元素的力量中反覆淬炼,变得漆黑如夜,却又隱隱流淌著暗影的帷幕。基尔加丹的力量精华被小心地注入即將成型的匕首胚胎核心,让其天生带有可怖的特性。
锻造过程持续了数日。高里亚什几乎寸步不离,重瞳紧盯著每一次捶打、每一次淬火、每一次符文的烙印。他要这对匕首不仅仅是利器,更要成为一件黑暗的艺术品,一件能共鸣莱兰內心痛苦、放大她“背叛”决意的放大器,更是在必要时刻,在她意志左右摇摆之时,暗中控制她完成最终一击。
最终,在一声仿佛能吸走周围光线的清越鸣响中,一对匕首在冷却液中诞生。
它们通体呈现一种吞噬光线的暗哑黑色,刃身修长优雅,弧度完美,仿佛夜行生物的獠牙。仔细看去,漆黑的材质中隱约点缀著红色的符文,。握柄包裹著某种深渊怪兽的皮革,铭刻著细密的、既是装饰也是束缚的恶魔符文。仅仅將其握在手中,就能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渴望饮血的悸动,以及一种深入灵魂的、关於“背叛”与“终结”的低语。 高里亚什拿起其中一把,轻轻挥动。没有破风声,只有一丝空间的轻微涟漪。他將其刺向旁边一块测试用的德莱尼圣光护盾碎片,匕首如同切开黄油般悄无声息地穿透,护盾上的圣光甚至来不及反应便骤然熄灭。
“弒君者”高里亚什低声念出这对匕首未来的名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满意的弧度。
他將这对黑暗神器仔细收好,返回悬槌堡。接下来,就是等待维纶的“行动”,然后將这对匕首,连同它们註定的主人——莱兰,一起“送”回沙塔斯。
夜幕如墨,浸透了悬槌堡。高里亚什没有惊动任何渗透者,独自来到莱兰与迦罗娜所在的、守卫森严却又异常静謐的內室。
德莱尼乳母已被暂时屏退,只有微弱的魔法灯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晕,映照著莱兰坐在床榻边轻拍婴儿入睡的侧影。生產后的她,面容依旧美丽,却多了几分沉静的母性光辉,只是那蓝色眼眸深处,依旧沉淀著挥之不去的阴霾与某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高里亚什的进入悄无声息。莱兰闻声抬头,看见是他,並没有惊讶或恐惧,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將怀中熟睡的迦罗娜护得更紧了些,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
“孩子怎么样?”高里亚什走近,目光在迦罗娜淡青色的、皱巴巴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婴儿睡得很沉,对周围瀰漫的邪能与暗影气息似乎並无不適。
“她很安静,吃睡都正常。”莱兰低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包裹婴儿的柔软兽皮,“萨满说她的体质比预想的要强壮,混合的血脉似乎並未带来衝突。”她的话语里有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更深的忧虑,这样特殊的孩子,未来会面临什么?
高里亚什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他没有继续谈论孩子,而是缓缓在莱兰对面的一张石椅上坐下,庞大的身躯即使坐下,也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却与这压迫感形成微妙反差。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以深渊恶魔皮鞣製、边缘镶嵌著细小宝石碎片的黑色长条形皮囊。皮囊本身没有任何装饰,却散发著一种令人心神不寧的、內敛的黑暗波动。
“维纶那边,很可能已经採取了行动。”高里亚什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无论他们是强攻还是渗透,你和迦罗娜继续留在这里的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的『计划』,需要你回到沙塔斯,回到你的族人身边。”
莱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护著迦罗娜的手臂微微收紧。她早已猜到这一步,但当它真正被提及时,心臟仍不免被冰冷的铁手攥紧。回到沙塔斯意味著再次面对先知,面对玛尔拉德哥哥,面对那些或许仍对她抱有期望或非议的同胞也意味著,她必须开始扮演那个註定沾满鲜血与背叛的角色。
“我知道。”她的声音乾涩,“为了迦罗娜,为了终结。”
“但沙塔斯对你而言,並非安全的港湾。”高里亚什继续道,重瞳在幽光下闪烁著复杂的寒芒,“维纶和你的哥哥或许会庇护你,但他身边的人,那些激进的守备官,那些无法理解你处境的人,甚至是你的童年玩伴们,他们在得知你我的关係,得知迦罗娜的存在后,会如何对待你?你需要有保护自己,保护迦罗娜的能力。”
他打开皮囊的搭扣,动作缓慢而郑重。然后,从里面取出了那对在黑暗铸造厂诞生的匕首——“苦痛”与“哀伤”。
即使在室內昏暗的光线下,这对匕首也仿佛能自主吸收周围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深沉內敛、却又危险致命的暗哑黑色。它们静静地躺在高里亚什宽大的手掌中,修长的刃身弧度完美,刀刃上的符文如同呼吸般微微明灭,仅仅是存在著,就散发出一股阴冷的、仿佛能刺痛灵魂边缘的气息。
莱兰的呼吸微微一滯。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美丽的武器,美丽得令人心悸,诡异得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与意志。她能感觉到,这对匕首与她体內那被强行压制的圣光残余,以及日夜折磨她的痛苦记忆,產生了某种危险的共鸣。
“这对匕首,名为『苦痛』与『哀伤』。”高里亚什的声音低沉,如同恶魔的囈语,在安静的室內迴荡,“它们由最珍贵的材料打造,融入了某些强大力量的精华,天生便能够无视大多数能量防护,对生命与灵魂有著极致的渴望与破坏力。”
他將匕首向前递了递,但並未直接放到莱兰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