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拉德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將妹妹和那个象徵著无尽痛苦与屈辱的小生命,彻底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们构筑一道永不破碎的壁垒。
他的下巴抵在莱兰的发顶,同样滚烫的泪水,从这位铁血守备官那饱经风霜、从未在敌人面前低头的脸庞上,悄然滑落,滴落在莱兰的发间,与她滚落的泪水混合在一起。
没有言语。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分离的煎熬,各自的苦难,对彼此命运的担忧,以及那份血浓於水、穿越一切黑暗与背叛也未曾断绝的亲情,都在这紧紧的拥抱与无声的泪水中,汹涌澎湃。
良久,莱兰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哽咽。玛尔拉德缓缓鬆开手臂,但依旧扶著她的肩膀,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他的目光,终於落向了那个安静下来的婴儿——迦罗娜。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注视,睁开了一双琥珀色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个陌生的、满身伤痕与泪水的“巨人”。
她没有哭,只是伸出小小的、同样带著淡青色泽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著空气。
玛尔拉德看著这个孩子,这个他血缘上的外甥女,也是高里亚什——那个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恶魔——的女儿。
极致的爱与极致的恨,保护欲与排斥感,在他胸中激烈衝撞,几乎让他窒息。他能感觉到莱兰身体的瞬间僵硬,她在害怕,害怕从他眼中看到厌恶与排斥。
最终,玛尔拉德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极其轻柔地,用一根手指的指背,触碰了一下迦罗娜柔嫩的脸颊。动作笨拙,却充满了小心翼翼。
“她叫什么名字?”玛尔拉德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努力保持平稳。
“迦迦罗娜。”莱兰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浓重的鼻音。
“迦罗娜”玛尔拉德重复了一遍,目光复杂地看著这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她受苦了。”
这句话,既是对孩子说的,更是对莱兰说的。他没有评价,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这个孩子,从孕育到出生,都伴隨著无尽的苦难与阴谋。
莱兰的泪水再次涌出,这次是混合著感激、痛苦与更深负罪感的复杂情绪。
哥哥没有责备她,没有迁怒孩子,这比任何安慰都更让她心痛,因为这意味著哥哥將所有的痛苦与愤怒都压在了自己心底。
“哥哥对不起我”莱兰试图道歉,为自己“失身”於敌首,为这个带来无数麻烦与痛苦的孩子,为所有的一切。
“別说了。”玛尔拉德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坚定,“活著回来,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將莱兰再次轻轻揽入怀中,这次的动作更加温柔。
他看向窗外沙塔斯城那似乎永恆明亮的圣光穹顶,目光却穿过了那光芒,投向了悬槌堡的方向,投向了那个笼罩在所有德莱尼人头上的、名为高里亚什的黑暗阴影。
兄妹重逢的温情之下,是无言的重担与未解的危机。玛尔拉德知道,莱兰的回归绝非解脱的终点,迦罗娜的存在是一个无法迴避的难题,而伊瑞尔与萨玛拉的状况更让人忧心如焚。沙塔斯城看似安全,实则暗流汹涌。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短暂的寧静里,他能抱著失而復得的妹妹,感受著血脉的温热与生命的延续。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在接下来的、註定更加残酷的风暴中,继续战斗下去。为了莱兰,为了迦罗娜,为了所有需要保护的族人。
而莱兰,依偎在哥哥怀中,感受著那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庇护,心中那片被黑暗浸染的冻土,似乎也悄然融化了一丝。
但与此同时,那对名为“苦痛”与“哀伤”的匕首,那来自高里亚什的冰冷暗示与任务,却像潜伏在温暖之下的毒蛇,让她刚刚感到一丝慰藉的心,再次被冰冷的恐惧与矛盾攥紧。
重逢的喜悦,註定无法冲淡那早已註定、且步步逼近的黑暗命运,只会让即將到来的未来,更加苦涩与痛苦。
莱兰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將玛尔拉德的思绪从短暂的温情中猛地拽回冰冷的现实。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环抱著妹妹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想抓住那即將消散的温暖。 “伊瑞尔”玛尔拉德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沙哑的嗓音里浸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曾经的欣赏与期许,有得知她被捕后的焦灼与无力,更有目睹她那双燃烧著陌生邪火、几乎撕裂一切的疯狂眼眸时,那刺骨的寒意与陌生感。
他缓缓鬆开莱兰,后退半步,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妹妹的脸。莱兰蓝色的眼眸中映照著他沉重而痛苦的神情,她似乎已经猜到了答案。
“我见过她了。”玛尔拉德的声音乾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在先知安排的静修偏殿外。隔著圣光结界,远远地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探望”,因为那根本不是一次探望。那更像是一次確认,一次对残酷现实的被迫直面。
“她”玛尔拉德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语,却发现任何词汇都显得苍白无力,“不再是『伊瑞尔』了。至少,不是我们记忆里的那个伊瑞尔。”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画面:偏殿內,伊瑞尔高大的身影矗立在抑制法阵的微光中,青灰色的皮肤在圣光映照下泛著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她侧对著门口,玛尔拉德能看到她紧绷的下頜线条,以及那双即使在压制下、依旧隱隱跃动著幽绿火光的眼眸。
她没有戴头盔,曾经柔顺的白色长髮如今乾枯灰败,凌乱地披散著。她周身縈绕著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气息,即使隔著结界和距离,也让他这位久经沙场的守备官感到皮肤刺痛,那是纯粹的、与圣光截然相反的毁灭能量。
记忆中的伊瑞尔是什么样子?是训练场上那个眼神明亮、斗志昂扬、总想挑战极限的年轻守备官;是礼拜堂里那个虔诚而专注、对圣光充满热忱的祷告者;是私下里会和自己据理力爭战术细节、却又对他这位长官保持尊敬的后辈;是那个在泰摩尔陷落、莱兰被捕后,眼中燃烧著与他同样的痛苦与復仇火焰,却依然努力维持著理智与纪律的坚韧战士
而现在
“她的力量很可怕。”玛尔拉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我见到了阿卡玛,聊过她的战斗。那不是圣骑士的战斗方式,甚至不是任何德莱尼战士的方式。那是纯粹的破坏,冰冷的杀戮。还有萨玛拉她们”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萨玛拉那混乱而褻瀆的能量风暴,同样是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的梦魘。
莱兰静静地听著,泪水早已乾涸在脸颊上,留下淡淡的泪痕。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玛尔拉德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大手。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洞悉痛苦的平静,“我们都变了。在悬槌堡的地牢里,在那些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里我们都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伊瑞尔和萨玛拉她们承受的,比我们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多,都要黑暗。”
她抬起头,直视著玛尔拉德痛苦而迷茫的眼睛:“先知说,她们灵魂中的黑暗已经根深蒂固,净化之路漫长而凶险。但是我们能不能至少试著相信,在那些冰冷的力量和扭曲的外表之下,那个真正的伊瑞尔,还有萨玛拉也许,还藏在某个角落里,没有被完全吞噬?”
莱兰的话语里充满了恳求,不仅是为伊瑞尔和萨玛拉,或许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在请求哥哥,不要完全否定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不要放弃那微乎其微的希望。
玛尔拉德反手握紧了妹妹冰凉的手。
他能感受到莱兰话语中那份深切的同理心与不愿放弃的执念。这让他想起,莱兰自己也刚刚从那片黑暗的中心归来,带著一个同样被视为“异类”的孩子。
她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反而在为更痛苦的同伴寻求理解和机会。
这份坚韧与善良,让玛尔拉德心中那股因陌生与忌惮而升起的冰冷隔阂,悄然融化了一丝。
“我相信先知。”玛尔拉德最终说道,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沉稳,却多了几分沉重,“他会尽力寻找方法。而我们能做的,也许就是像你说的那样,不要放弃『相信』。哪怕她们现在看起来完全陌生。”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坚定:“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警惕。她们的力量太危险,太不稳定。为了沙塔斯,也为了她们自己,必须处於最严密的监控之下。这是无奈之举,也是必要的保护。”
莱兰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哥哥说的是事实。沙塔斯经不起任何內部的动盪与意外。伊瑞尔和萨玛拉现在就像两座不稳定的火山,善意与信任无法抵消她们体內那股黑暗力量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
兄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窗外,沙塔斯的圣光依旧明亮,却无法完全驱散他们心头那因挚友剧变而蒙上的厚重阴影。
记忆中的伊瑞尔与萨玛拉,仿佛褪色的画卷,被现实那冰冷而狰狞的笔触,涂抹得面目全非。未来的道路该如何走?如何平衡拯救的渴望与现实的警惕?如何在那片被黑暗侵蚀的灵魂废墟中,寻找可能残存的微光?
这些问题,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他们的心头,也压在每一个关心著伊瑞尔与萨玛拉的德莱尼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