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纶的意识从混沌的预兆中抽离,重归静养室的浓稠黑暗。他猛地弓起脊背,剧烈的咳嗽撕裂了胸腔,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虚弱的身躯几乎要被这阵悸动撕碎。但远比肉体痛苦更刺骨的,是那颗被千万条绝望时间线彻底浇透的心。
一股混杂著悲愤与不甘的怒火,骤然席捲了他早已沉寂的思绪。那些跨越时空的碎片清晰如昨,每一条时间线里,每一个德拉诺都逃不过覆灭的结局;每一个“维纶”,都已拼尽所能,耗尽了圣光赋予的智慧与力量,可最终都只能眼睁睁看著族人坠入深渊。
“克乌雷啊”他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吶喊,苍老的灵魂都在战慄,“这就是德莱尼人的宿命吗?这就是我们穷尽一生躲避燃烧军团,换来的最终结局?!”
他侍奉圣光逾万年,引领族人穿越星海,躲过无数次灭顶之灾,將对圣光的信仰深植於每一个德莱尼的血脉之中。他曾坚信,即便身处最深的黑暗,圣光也会为虔诚者留下一线生机,践行守护的承诺。
可预兆展示的,却是毫无转圜余地的毁灭。圣光的光辉在燃烧军团的绝对暴力前节节败退,他耗尽生命点燃的希望之火,如同投入无尽深渊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黑暗彻底吞噬。
这感觉,恰似被最信任的挚友从背后刺穿心臟。漫长岁月的虔诚、无数个日夜的祈祷、代代族人的牺牲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被无情拋弃在这座註定沉没的世界?背叛感、无力感与深沉的哀慟交织成焚心的烈焰,几乎要將他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他为之奋斗一生的信念基石,在残酷的“未来”面前,裂开了一道致命的鸿沟。
紧隨怒火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
这无关信仰是否坚定,无关牺牲是否壮烈,甚至无关內部敌人是否强大,在燃烧军团那超越世界承载极限的毁灭意志面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抉择,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毁灭。
一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宿命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只要与高里亚什有所合作,德拉诺及其上的所有生灵,都会被载入燃烧军团的毁灭名单。无论他们如何挣扎、奔跑,哪怕偶尔取得微不足道的胜利,也不过是在演绎剧本上早已写定的段落,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刺骨的冰冷与虚无。如果所有抗爭终將徒劳,那么坚持、牺牲、希望这些曾支撑他走过漫长岁月的词语,还有什么意义?他毕生扮演的先知角色,那座指引族人前行的灯塔,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巨大而残酷的误会。
“不不是这样的”
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在他濒临崩溃的脑海中迴响。掌心处,陪伴他多年的纳鲁水晶骤然亮起,一缕极其微弱的圣光缓缓流淌,温暖了他冰冷的指尖。
“克乌雷!”
老牧师像是迷路的孩童找到了唯一的依靠,热泪顺著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双手紧紧攥住那枚水晶,仿佛要將所有的疑问、痛苦与不甘,都倾泻进这缕圣光之中。可那道指引般的声音,却如风中残烛,越飘越远,最终彻底消散在黑暗里。
静养室重归死寂,但维纶的心中,却有一丝微光悄然亮起。
他耗费了漫长的时光,终於在混沌的思绪中抓住了那丝关键,圣光从未拋弃德拉诺,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隱晦、更难被凡人理解的方式运作。圣光的启示,从来不是一张“胜利的蓝图”,而是一份指引:如何在必败的战役中,为更宏大的战爭保留希望的火种。
希望仍在,但它不再寄託於一场战爭的胜负,不再寄託於一座城市的存亡,甚至不再寄託於他维纶个人的生死。
背负著黑暗过往,却依旧拼尽全力守护腹中孩子的莱兰;挣扎於圣光净化与黑暗侵蚀的边缘,却可能孕育出全新力量的伊瑞尔;甚至那个在预兆中看似与毁灭为伍,內心却燃烧著独立野望的高里亚什,他本身,或许就是打破宿命的最大变数。
而要激活这些“变数”,要让这些微弱分散的火种,在燃烧军团的绝对力量碾压下存活,甚至在未来成为反扑的星星之火,就必须进行一场震撼人心的献祭。这场献祭要足以彻底搅乱当前的局势,吸引所有目光,为火种的蛰伏爭取时间。
而祭品,没有谁比他比先知维纶,更合適。
他是德莱尼的精神图腾,是燃烧军团跨越星海追猎的目標,是高里亚什棋盘上最具象徵意义的棋子。唯有他的“死亡”,才能为旧的格局彻底画上句號,为新的希望拉开序幕。
当所有思绪如惊涛骇浪般平息,留在维纶心中的,不是悲伤,不是恐惧,甚至不是牺牲的悲壮,而是一种深海般的、近乎神圣的平静。
他並非真正消亡,而是以另一种姿態,重归圣光的怀抱。
所有的痛苦、挣扎,以及对个人命运的不甘,在这份关乎种族存续的终极责任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缓缓睁开双眼,静养室中微弱的光线落入他清澈的眼底。那里再无迷茫、愤怒与悲伤,只剩下洞悉一切后的剔透与坚定。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与毕生声望,完成德莱尼文明最关键的权力交接,为火种的延续铺平道路。
“谢谢你老朋友” 维纶对著静养室空无一物的角落,低声呢喃,仿佛在与那位早已沉寂的纳鲁克乌雷做最后的道別。没有回应,只有圣光残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暖余韵,如同一个无言的拥抱。
隨后,门扉被轻轻推开,光线涌入,勾勒出来者纤细却紧绷的身影,是莱兰。
“先知,”她的声音有些乾涩,努力维持著平静,但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愧疚与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却无法完全掩盖,“兽人的主力猛攻过来了。城墙吃紧,伤亡很大我们,需要您的指引。”
需要您站在城头,需要您的光芒,需要您成为那个吸引所有目光的靶子。
后面的话,莱兰无法说出口,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维纶缓缓转过头,看向她。他的面容依旧苍白,透著力量透支后的虚弱,但那双眼睛,莱兰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悲悯,不是疲惫,也不是赴死的壮烈,而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近乎温柔的平静,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深不见底,却奇异地带给人一种安定的力量。
“我知道了,莱兰。”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鬆。
他没有丝毫犹豫,將一直握在手中、那枚陪伴他无数岁月、此刻光芒已极为黯淡的纳鲁水晶碎片,轻轻放入了莱兰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中。水晶触感温润,残留著一丝先知的气息。
“替我保管它。”他说道,语气平常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
然后,他支撑著身体,从简陋的床榻边站起身,拿起了倚在一旁的、顶端镶嵌著微弱光芒水晶的法杖。动作有些缓慢,却异常稳定。
莱兰几乎是本能地、如同一个即將送別父亲的女儿般,上前为他整理略显凌乱的素白长袍,抚平上面的褶皱。她的手指纤细,动作轻柔,但指尖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却暴露了她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她不是一个天生的演员,更不是一个冷血的刺客。每一次触碰先知温暖而瘦削的肩膀,都像有针在刺她的良心。
“放轻鬆,莱兰,圣光已经做出了选择”维纶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得不可思议,“无论发生什么,记住,圣光都会与你同在。”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莱兰心中最深的酸楚与质疑。
圣光与我同在?
莱兰的手指猛地一僵,几乎要蜷缩起来。
她在心底无声地、痛苦地吶喊:那种东西真的与我同在过吗?在悬槌堡黑暗的地牢里?在被强迫孕育这个孩子时?在手持这对註定要染血的匕首时?还是在现在,必须亲手將信任与关怀自己的长者推向死亡陷阱的时刻?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几乎將头埋进胸口地点了点头。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虚偽而苍白。她只能將所有的情绪,连同那枚微温的纳鲁水晶,一起死死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她与“正常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连接。
在莱兰、守备官以及眾多牧师、士兵既充满希望又难掩忧虑的簇拥下,先知维纶步出了相对安全的圣殿区域,向著沙塔斯城最激烈的前线走去。
他的步伐不算快,却异常坚定。那身素白的长袍在瀰漫的硝烟与血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如同污浊画布上一点纯净的光斑。
越靠近城墙,战爭的喧囂便愈发震耳欲聋。投石撞击的闷响、邪能法术爆炸的尖啸、刀剑交击的鏗鏘、战士的怒吼与濒死的哀嚎混杂成一首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当维纶的身影终於出现在伤痕累累的城墙上时,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涤盪了部分血腥与绝望。
“先知!是先知来了!”
“圣光在上!先知与我们同在!”
“为了沙塔斯!为了先知!”
疲惫不堪、浑身浴血的守军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本有些动摇的防线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振作起来。维纶的存在本身,就是信仰的具现,是抵抗到底的象徵。他手中法杖顶端亮起的、虽然不如往日璀璨却依旧温暖坚定的圣光,如同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了战士们心中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