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短短三个小时,对於城墙上的守军而言,却如同三个世纪般漫长。兽人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城墙多处出现裂痕和缺口,德莱尼战士用血肉之躯一次次將其堵上,伤亡数字触目惊心。但他们確实守住了,没让一个兽人成功在城头站稳脚跟。
此刻,先知的亲临,更是將这悲壮的抵抗,推向了信仰的高度。
维纶没有立刻施展强大的法术。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每一个奋力作战的士兵,与玛尔拉德、努波顿等人坚毅的目光交匯,微微頷首。然后,他举起法杖,柔和而坚韧的圣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並非用於攻击,而是抚慰著伤者的痛苦,驱散著邪能带来的腐蚀,净化著空气中的血腥与恶意。
他的光芒,不如玛尔拉德的炽烈,不如努波顿的浑厚,却带著一种直抵人心的安寧与信念之力。
莱兰跟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切。先知那平静而充满力量的背影,与周围惨烈的战斗景象形成残酷的对比。她手中的纳鲁水晶似乎微微发热,而腰间那对匕首,却冰冷如初。
舞台已经就位,主角已经登场。灯光聚焦,观眾瞩目。
而她,这个手握凶器、心怀鬼胎的“配角”,也必须在命运的催逼下,踏上这染血的台阶,去完成那场註定的、背叛的演出。
城墙之下,兽人的攻势似乎因先知的出现而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隨即,更加狂野嗜血的咆哮声响起,仿佛被激怒的野兽,要將那点亮光连同承载它的一切,彻底撕碎。
“终於来了先知维纶。”
遥远而混乱的战场另一端,高里亚什如同矗立在海岸边的礁石,他的重瞳穿透瀰漫的硝烟与飞舞的邪能火花,精准地锁定了沙塔斯城墙上那一点醒目的素白。那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锋,其中没有兴奋,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猎人终於看到目標踏入陷阱核心的、冰冷的专注。
“哦?大酋长?您看到他了吗?在哪里?”奥蕾塞丝柔软的身体几乎贴在高里亚什强壮的臂膀上,顺著他的目光好奇地望去,眼眸中闪烁著恶意的探寻。
萨洛拉丝则从另一侧依偎过来,红唇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謔的弧度,声音如同毒蛇般阴冷:“他?就是那个让基尔加丹大人念念不忘、追猎了无数个千年的『老朋友』?嘖嘖没想到竟是这般风烛残年、行將就木的老头子,真叫人大失所望呢~”她的话语尾音拖长,充满了对漫长追猎“成果”的贬低与对维纶衰老外表的轻蔑。
两位艾瑞达女王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將到手的、名不副实的战利品,开始兴致勃勃地低声交谈,用最褻瀆、最残忍的恶魔语词汇,描绘著如何炮製这位德莱尼先知的灵魂,才能最大程度地取悦欺诈者,又或者满足她们自己扭曲的趣味。
高里亚什听著她们轻佻而残忍的议论,嘴角只是勾勒出一抹近乎无情的冷笑。
“不要大意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寒铁交击,瞬间压过了双子的低语,“这个『老头子』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对付的。”
否则,以基尔加丹的狡诈与阿克蒙德的力量,何须对他穷追不捨如此漫长的岁月?那苍老躯壳下燃烧的意志,那看似温和的光芒中蕴含的坚韧,才是真正让恶魔领主们感到棘手、甚至隱隱忌惮的东西。
萨洛拉丝也直起身,舔了舔红唇,眼中邪光闪烁:“到时候,攻破了这座发光的牢笼,里面的『玩具』可別忘了我们姐妹应得的『奖励』哟~”
两人话音落下,如同约定好般,一左一右在高里亚什粗糙的脸颊上印下湿漉而冰冷的吻痕,隨即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们曼妙的身影向后飘退,同时高高扬起覆盖著华丽甲冑的手臂。
剎那间,战场边缘那涌动著更浓郁邪能、由她们直接掌控的恶魔军团方阵中,响起了刺耳的尖啸与咆哮。更多的地狱火被召唤出来,如同燃烧的陨石砸向城墙;成群的末日守卫展开蝠翼,遮天蔽日地扑向德莱尼的空中防线;嗜血的小鬼与挥舞著鞭子的魅魔混杂在兽人步兵中,发起了新一轮更富诡诈与痛苦的衝击。邪能的绿光陡然炽烈,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
高里亚什对这增强的恶魔攻势恍若未闻,他开始迈开步伐,向前线缓缓移动。巨大的战靴踩过逐渐变得焦黑的土地,黏腻的声响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中。
而更后面一些,是体型庞大却显得有些垂头丧气的古加尔。他那两个脑袋此刻都耷拉著,三只眼睛无精打采地看著地面,时不时还互相埋怨地瞪上一眼,发出细微的、含糊不清的爭吵低语。
“怎么了?古加尔,”高里亚什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还在为永茂林地的那次『意外』耿耿於怀?”
“不!大酋长!(那绝对是个意外!)”两个脑袋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抬起来,爭先恐后地辩解,声音里混杂著委屈、不甘和被嘲弄后的羞愤。被一株植物像拍苍蝇一样打飞,这耻辱显然已经成了其他氏族督军私下里的笑谈,深深刺痛了双头食人魔术士那敏感且记仇的“自尊心”。
“我並不在意那次『意外』的结果,”高里亚什的脚步未停,猩红的重瞳微微侧转,冰冷的余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古加尔,“但眼前的这场战役只许胜。明白了吗?”
那目光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意志,以及失败后果不言而喻的森然。 古加尔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两个脑袋上的三只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里面最后一丝沮丧和分心被纯粹的恐惧与服从取代。他们拼命地、同步地点著头,因用力过猛而脖颈肥肉乱颤。
“明白!(明白!)这次绝不会出错!(绝对!)”
高里亚什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城墙上的白点。他不再言语,只是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些。
在他的前方,真正的炼狱正在上演。
兽人战士踩著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咆哮著攀爬云梯,不断有人被滚木礌石砸落,或被德莱尼守军的长矛刺穿,惨叫著坠入下方尸堆,隨即被后面涌上来的同袍践踏而过。
邪能火炮在人群中炸开,不分敌我地撕裂血肉,残肢与內臟四处飞溅。圣光与邪能的对冲在每一寸城墙上爆发出刺目的闪光,每一次闪烁都意味著生命的急速消逝。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臭、硫磺和绝望的气息,连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红与墨绿交织的诡异顏色。
而他,將踏著这片由死亡铺就的猩红地毯,去亲手摘下那颗被无数生命与信仰拱卫的、最后的“果实”。
“先知,敌眾我寡,这样下去”玛尔拉德的声音混杂著粗重的喘息,他刚刚用肩膀撞飞一名试图偷袭的刺客,圣光战锤上的光芒因持续消耗而略显黯淡。他挡在维纶身前,汗水混著血污从额角滑落,语气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焦虑,“破城是迟早的事。您在这里目標太过明显,实在太过危险了。”
作为沙塔斯的守备官领袖,玛尔拉德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前战局的残酷。士气可以振奋一时,但兵力、体力和资源的绝对劣势,是无法用信念完全弥补的。兽人与恶魔的联军仿佛无穷无尽,而城墙上的德莱尼战士每分每秒都在减少。崩溃,或许就在下一次攻击的高潮。
维纶的目光依旧平静地扫视著下方沸腾的战场,仿佛没有听到那迫在眉睫的危机。他手中的法杖稳定地散发著柔和的净化光晕,驱散著飘向守军的邪能毒雾和治疗著周围人的伤口。
“那又如何?”维纶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玛尔拉德,难道此刻,我还能转身逃走不成?”
若是过去的维纶,那位以种族延续为最高使命的先知,或许会审时度势,在绝望中保留火种,选择战略性撤退。但此刻的他,已从预兆中看清,未来,已经没有他维纶的容身之所了。他的使命,就在这里,在这场终局之中。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鹰隼般在混乱的战线中快速搜寻,掠过一个个浴血奋战的身影,最终,他微微蹙眉。
“伊瑞尔在哪?”他转向玛尔拉德,直接问道。
“伊瑞尔?”玛尔拉德一愣,隨即脸上浮现出惊怒,“我没有在正面城墙看到她!难道她拖著那样的身体也跑到战场上来了?简直是胡闹!她需要静养!”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却带著细微颤抖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传来:“哥哥她只是想尽一份力。”
玛尔拉德猛地回头,看见莱兰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相对安全的城楼指挥区域附近。她脸色苍白,紧紧抱著自己的手臂,目光与玛尔拉德担忧的眼神一触即分,隨后复杂地望向维纶,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那如同邪能风暴中心的高大身影,高里亚什。
“莱兰?!连你也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了?”玛尔拉德的眉头拧得更紧。
“先知他需要人照顾。”莱兰低下了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这个理由如此单薄,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她不敢与哥哥或先知的目光长时间对视,生怕眼底深藏的惊惶与决绝被看穿。
维纶深深看了莱兰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悉她灵魂最深处的挣扎,却没有丝毫责备,只有一种瞭然的平静。
他重新转向战场,语气不容置喙:“玛尔拉德,派人找到伊瑞尔,把她带过来。努波顿,”他看向不远处正用盾牌抵住一段摇摇欲坠的防线、气喘吁吁的防御大师,“城墙的指挥暂时交给你。我有重要的命令,必须亲自交给伊瑞尔。”
与此同时,沙塔斯城的另一侧城墙,战况同样惨烈,甚至更加凶险。
这里的城墙在先前的地狱火轰击中受损更为严重,出现了几处较大的缺口。刃拳,亲自率领著他麾下最残忍、最精通杀戮之道的角斗士们,將这里选为了重点突破方向。他们的战术並非蛮力强攻,而是极致的残忍与高效:利用阴影和混乱突入缺口,用淬毒武器和致命陷阱快速削减守军,製造恐慌,再扩大战果。
原本驻守这里的德莱尼守军死伤惨重,防线岌岌可危。
就在一名碎手角斗士的锯齿刃即將砍下一名年轻德莱尼战士的头颅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疾风般捲入战团!
是伊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