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下了三天。顾魏从康复中心出来时,雨刚好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的腥气。
刚回到宿舍,门卫大爷就喊住他:“顾医生,有您的加急电报!”
电报是北京发来的,内容简短:“明日抵沪,苏联专家同行,参观交流。魏。”
顾魏捏着电报纸站了一会儿。苏联专家要来,这事孙指导员没提过。他转身又往康复中心走,得提前准备。
孙指导员办公室还亮着灯。听顾魏说完,他皱起眉:“部里没通知啊等等,我打个电话。”
电话打到卫生局,辗转问了半天,才得到确认:“是有这么个安排,外事部门直接对接的,可能漏通知你们了。”
“明天什么时候到?”
“上午十点。”
挂掉电话,孙指导员抹了把脸:“赶紧准备吧。苏联专家这规格可不低。”
顾魏立即召集团队。已经晚上八点,但所有人都被叫了回来。
“治疗室要重新整理,资料要准备中俄文对照。”顾魏分派任务,“小林,你去联系翻译室,看能不能借个俄语翻译。”
“病例怎么选?”一位医生问。
“选效果明显的,病程记录完整的。”顾魏想了想,“李小红那个病例准备一份。”
准备工作做到深夜。顾魏亲自检查每个环节,连墙上的宣传画都让人换了新的。
第二天九点,一切准备就绪。顾魏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在门口等候。
九点五十,两辆黑色轿车驶入院门。前面一辆下来的是魏若来和几位干部,后面一辆出来三位苏联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大衣。
魏若来简单介绍:“这位是伊万诺夫教授,神经心理学专家。这位是彼得罗娃医生,临床心理学。这位是翻译谢尔盖同志。”
顾魏上前握手。伊万诺夫教授五十多岁,灰眼睛很锐利,握手很有力。
参观从治疗区开始。顾魏用中文介绍,谢尔盖同步翻译。苏联专家看得很仔细,不时提问。
“你们用什么量表评估焦虑程度?”彼得罗娃医生问。
顾魏展示了改良后的汉密尔顿量表:“我们根据中国患者特点做了调整。”
伊万诺夫教授仔细看量表内容,通过翻译说:“这个修改很合理,俄罗斯患者也有类似的文化差异问题。”
转到心理治疗室时,正好有患者在做放松训练。苏联专家安静地观看了一会儿。
“这种方法我们也在用,”彼得罗娃医生说,“但你们的引导词不太一样。”
“结合了中国传统的呼吸调节方法。”顾魏解释。
参观完治疗区,到会议室进行交流。顾魏用准备好的幻灯片介绍研究项目。
当他展示治疗前后的对比数据时,伊万诺夫教授身体前倾,看得很专注。
“这个改善率很可观。”教授通过翻译说,“特别是睡眠质量的提升。”
“我们发现在中国患者中,睡眠问题往往是首要症状。”顾魏补充道。
交流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苏联专家提出了很多专业问题,顾魏一一作答。
中午在食堂简单用餐。苏联专家对中国菜很感兴趣,特别是小笼包。
“这和俄罗斯的饺子很像。”彼得罗娃医生笑着说。
用餐时,伊万诺夫教授坐到顾魏旁边:“顾医生,你们对创伤记忆的处理很有特色。在莫斯科,我们更多采用药物辅助。”
“我们也用药物,但更注重心理干预。”顾魏说,“很多患者对药物有顾虑。”
“这是个文化问题。”教授点头,“在俄罗斯也一样。”
饭后,交流继续。这次苏联专家分享了他们的经验,特别是对战后创伤的处理。
“卫国战争结束这么多年,还有很多老兵需要帮助。”伊万诺夫教授说,“你们的渐进式暴露疗法,对我们很有启发。”
顾魏认真记录。这些国际经验很宝贵。
下午三点,参观结束。临别时,伊万诺夫教授握着顾魏的手:“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医学无国界。”
“期待再次交流。”
送走苏联专家,魏若来留下来。两人回到顾魏办公室。
“今天表现很好。”魏若来说,“苏联专家评价很高。”
“他们经验很丰富。”
“有个事。”魏若来坐下,“部里考虑组织一个中苏联合研究项目,你们可能参与。”
顾魏正在倒水的手顿了顿:“我们?”
“你们的研究有特色,部里注意到了。”魏若来接过茶杯,“当然,还要等正式通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又下起了小雨。
“你最近怎么样?”顾魏问。
“忙。”魏若来简短地说,“经济调整,很多事要处理。”
“注意休息。”
“你也是。”
魏若来坐了半小时,接到电话要赶回去开会。顾魏送他到门口。
“联合研究的事先别对外说。”魏若来嘱咐。
“知道。”
晚上顾魏整理今天的交流记录。苏联专家的很多观点都值得借鉴,特别是对长期创伤的处理。
他写了一份详细的汇报,准备第二天交给孙指导员。
第二天一早,顾魏刚到办公室,孙指导员就来了。
“昨天很成功。”他笑着说,“局里刚来电话表扬。”
“苏联专家提了些建议,我整理出来了。”
“好,好。”孙指导员翻看记录,“这个联合研究的事,你听说了?”
“魏司长提了一下。”
“是个机会。”孙指导员说,“但也是挑战。和外国人合作,要注意政治影响。”
“我明白。”
一整天,顾魏都在想联合研究的事。如果真能合作,可以学到很多,但也会面临更多审查。
下午门诊时,他有些分心,被一位老患者看出来了。
“顾医生,您今天气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没睡好。”
下班后,顾魏没急着走。他翻开苏联专家留下的几篇论文,仔细阅读。这些论文是俄文的,有简单的英文摘要。
虽然看不懂全文,但从摘要和图表能看出大致思路。有些方法和他们不谋而合,有些则完全不同。
他一边看一边做笔记,直到值班护士来敲门。
“顾医生,该锁门了。”
顾魏收拾好东西离开。雨已经停了,夜空中有几颗星星。
回到宿舍,他继续看论文。有些专业术语查不到,只能根据上下文猜测。
看得头昏脑涨时,他站起来活动一下。窗外很安静,远处偶尔有狗叫声。
联合研究,国际合作这些在几年前想都不敢想。但现在机会真的来了,却又让人忐忑。
他想起伊万诺夫教授的话:“医学无国界。”但现实是,医学总是在各种界限中前行。
第二天,顾魏把翻译过的论文摘要交给团队。
“都看看,苏联的方法有值得借鉴的地方。”
小林看后说:“他们的药物治疗方案比我们激进。”
“国情不同。”顾魏说,“我们要找到适合中国患者的方法。”
一整天,团队都在讨论苏联的经验。有人赞成借鉴,有人担心“照搬”。
“关键是要消化吸收。”顾魏总结,“不能生搬硬套。”
讨论到下班时间。顾魏最后一个离开,锁门时,发现孙指导员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敲门进去,孙指导员正在看文件。
“顾医生,正好。联合研究的初步方案下来了。”
顾魏接过文件。计划很详细,包括人员交流、数据共享、联合出版等。
“你怎么看?”孙指导员问。
“机会难得。”顾魏谨慎地说,“但要确保我们的主导权。”
“部里也是这个意思。”孙指导员点头,“合作可以,但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顾魏拿着方案回到办公室,仔细研究。如果参与,未来两年会很忙,但收获也会很大。
窗外夜色渐深。他打开台灯,开始写对方案的意见和建议。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这是个重要的决定,可能影响整个团队的发展。
但他知道,无论选择什么方向,目标都不会变:帮助更多的患者,推动医学进步。
写完意见,已经深夜。他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明天,新的工作又要开始。而未来,还有更多挑战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