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早晨的上海银装素裹。顾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康复中心,鞋面和裤脚都沾满了雪水。
早会刚开完,北京的电话就来了。是部里科研司的同志,通知联合研究启动会改期了。
“提前到下周三,顾医生您要周一就到北京。”
“这么急?”
“苏联专家行程有变,只能压缩时间。”
挂了电话,顾魏立即调整工作计划。原定下周的几台手术要改期,门诊也要重新排班。
“小林,我不在这周,你负责日常治疗。”
“顾医生放心。”
下午,顾魏开始准备会议材料。联合研究涉及很多细节:数据标准、伦理审查、成果分享每项都要仔细斟酌。
他给各参与单位发了加急信,收集大家对合作方案的意见。回信需要时间,但会议不等人。
晚上在宿舍整理行李时,魏若来打来电话。
“改期的事知道了?”
“刚接到通知。”
“这次会议很重要,苏联方面来了个副部长级的人物。”
顾魏手上动作顿了顿:“压力不小。”
“正常准备就行。”魏若来说,“你的研究有基础,不用虚。”
话虽这么说,顾魏还是把材料又检查了一遍。直到深夜才睡。
第二天到康复中心,发现孙指导员已经在等他。
“顾医生,这次去北京,还有个任务。”孙指导员递过一份文件,“部里希望你在会上提一下培训班的事,看看有没有国际合作的可能。”
顾魏接过文件:“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提。”孙指导员难得严肃,“这是政治任务。”
顾魏点点头,把文件收好。上午门诊时,他脑子里还在想怎么自然地把培训班的事融入汇报。
中午,南京医院的回信到了。他们对联合研究很支持,但提醒要注意数据安全。
“苏联人虽然现在是同志加兄弟,但该保密的还是要保密。”
这个提醒很实际。顾魏在笔记上记下。
接下来的几天,顾魏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安排离开期间的工作,又要完善汇报材料,还要准备可能的各种提问。
出发前夜,雪又下了起来。顾魏最后一次检查行李,确保所有材料都带齐了。
周一清晨,火车站月台上积着薄雪。顾魏提着行李箱上车,找到自己的铺位。
火车开动后,他拿出材料继续准备。这次会议不同往常,不能有任何疏漏。
傍晚抵达北京时,天已经黑了。部里安排的车直接把他送到招待所。房间里有份会议手册,厚厚的一本。
顾魏快速浏览了一遍。会议安排得很满,光是讨论议程就有半天时间。
第二天一早,他到部里报到。会场已经布置好,中苏联两国国旗摆在主席台两侧。
魏若来也在,正和几个干部说话。看到顾魏,他走过来。
“材料都带了?”
“带了。”
“苏联专家下午到,晚上有个欢迎宴会。”
顾魏点点头。他不太擅长这种场合,但避不开。
下午的预备会上,中方团队先碰头。除了顾魏,还有来自北京、武汉的几位专家。
“这次合作,我们要掌握主动权。”主持会议的司长强调,“技术可以交流,但核心数据要控制好。”
大家都表示同意。会议讨论了分工,顾魏负责临床研究部分的汇报。
晚上宴会设在友谊宾馆。顾魏换上中山装,提前十分钟到场。
苏联专家团七点准时到达。除了上次来上海的伊万诺夫教授,还有几位新面孔。其中一位头发全白的老者,介绍是苏联医学科学院院士。
宴会气氛很正式。顾魏被安排和彼得罗娃医生同桌,两人用简单的英语加手势交流。
“你们的患者,药物依从性怎么样?”彼得罗娃问。
“有些患者担心副作用,更愿意接受心理治疗。”
“俄罗斯也一样。”彼得罗娃点头,“文化因素很重要。”
宴会进行到一半,那位老院士通过翻译找到顾魏。
“顾医生,我看过你发表的论文,关于创伤记忆的处理很有创意。”
“谢谢。我们还在探索阶段。”
“科学就是在探索中前进。”老院士说,“希望这次合作能产出有价值的成果。”
顾魏郑重表示赞同。宴会结束后,他回到招待所,仔细回味今天的交流。
第二天正式会议开始。会场坐满了人,翻译戴着耳机,随时准备。
顾魏的汇报安排在上午十点。他走上讲台时,看到下面坐着的不仅有中苏专家,还有好几位部领导。
汇报很顺利。当他展示治疗数据时,苏联专家频频点头。
提问环节,伊万诺夫教授问:“你们对长期随访有什么计划?”
“我们正在建立患者数据库,计划进行五年随访。”
“很好。”教授说,“在莫斯科,我们最长随访了十年。”
下午讨论合作细节时,出现了分歧。苏联方面希望共享所有原始数据,中方则建议先共享分析后的结果。
讨论很激烈,但气氛还算友好。最后达成妥协:分阶段共享,先从小范围开始。
晚上继续工作餐。这次气氛轻松些,大家开始聊各自医院的情况。
“列宁格勒有家医院专门处理战争创伤,”一位苏联医生说,“积累了四十年病例。”
“我们希望有机会去学习。”顾魏真诚地说。
“欢迎。”对方爽快答应。
第三天讨论具体研究方案。顾魏提出的几个中国特色的治疗方法,引起苏联专家的兴趣。
“这种结合传统医学的方法,在俄罗斯很少见。”彼得罗娃医生说,“但理论上很有道理。”
讨论持续了一整天。结束时,合作框架基本确定:为期三年,中苏各选两家医院参与,每年互访一次。
最后一天是签约仪式。顾魏作为中方临床负责人,也要在协议上签字。
签字笔很沉,顾魏写下自己名字时,感觉肩上的责任又重了几分。
仪式结束后,伊万诺夫教授特意找到他。
“顾医生,期待合作。医学进步需要国际交流。”
“我也很期待。”
送走苏联专家团,中方团队开了个总结会。
“第一步迈出去了,”主持会议的司长说,“接下来要踏踏实实做工作。”
散会后,魏若来和顾魏一起离开。
“表现不错。”魏若来说,“部里对你评价很高。”
“压力更大了。”
“有压力是好事。”魏若来看看表,“晚上一起吃饭?”
“好。”
晚饭在一家小店,很安静。两人聊了聊工作,也聊了聊各自近况。
“上海那边,培训班进展怎么样?”魏若来问。
“第一期效果不错,准备办第二期。”
“可以纳入合作框架,请苏联专家来讲课。”
这个建议很好,顾魏记下了。
饭后,魏若来送顾魏回招待所。在门口,他递给顾魏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里面是几张照片,是今天签约仪式上拍的。有一张顾魏正在签字,神情专注。
“拍得挺好。”顾魏说。
“留个纪念。”魏若来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火车。”
第二天回上海的火车上,顾魏仔细整理会议资料。厚厚的一沓文件,记录着未来三年的工作计划。
车窗外,北方的平原上一片雪白。火车向南行驶,雪渐渐少了。
顾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几天很累,但收获很大。国际合作为研究打开了新视野,也带来了新挑战。
他知道,回去后要立即着手准备。团队要培训,方案要细化,还有很多具体工作要做。
但此刻,他允许自己休息一会儿。火车规律的颠簸中,他渐渐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进入江苏地界。窗外是湿润的田野,虽然冬天,仍能看到绿色。
顾魏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继续看材料。未来还有很多工作,但方向已经明确。
火车鸣笛,减速进站。上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