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上海阴冷潮湿，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顾魏从北京回来还没缓过劲，就接到了第一个坏消息。
研究项目的一名骨干医生被调走了。
“说是‘支援三线建设’。”小林的声音很低，“今早接到的调令，下午就走。”
顾魏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个医生提着简单的行李，在细雨中走出康复中心大门。没有欢送会，甚至没有正式的告别。
“他是研究组里最懂数据统计的。”小林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顾魏没说话。他回到办公桌前，翻开人员档案。这个医生家庭成分不好，父亲是旧社会的会计师。
电话响了，是卫生局打来的。
“顾魏同志，调走医生的事你知道了吧？这是正常的工作调动，不要有什么想法。”
“我明白。”
“另外，你们那个联合研究项目，暂时缓一缓。”
顾魏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为什么？”
“上面有新精神，要集中力量办大事。这种国际合作先放一放。”
电话挂断后，顾魏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雨下大了，敲打着玻璃。
下午门诊时，他努力集中精神，但脑子里全是上午的两个消息。一位患者说了三遍自己的症状，他才听清楚。
“顾医生，您是不是太累了？”患者关切地问。
“没事，您继续说。”
下班后，顾魏去孙指导员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出说话声。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孙指导员的声音：
“成分有问题，调走是应该的联合研究嘛，现在风向变了”
顾魏转身离开。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微弱的天光。
回到宿舍，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添了块煤，坐在炉边烤手。屋里很冷，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半夜，他被冻醒了。炉火完全熄灭，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他裹紧被子，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第二天到康复中心，发现又少了两个人。一个是负责档案的年轻姑娘，一个是打扫卫生的老工人。
“都是‘支援三线’。”小林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地面。
早会气氛压抑。孙指导员传达了新精神：要“节约闹革命”，减少不必要的开支。
“研究项目的经费要压缩三分之一。”孙指导员说，“大家克服一下。”
散会后，顾魏独自在办公室坐了会儿。然后他开始重新分配工作。调走的医生的工作，分给剩下的三个人。
“任务重了，大家辛苦。”
没人抱怨，但眼神里都是忧虑。
中午吃饭时，食堂的菜里肉更少了。大家默默地吃着，没人说话。
下午顾魏去看一位重症患者。患者的家属在走廊里拉住他，眼睛红肿。
“顾医生，厂里说我爱人这是‘思想问题’，不给报销医药费了”
顾魏看了看病历：“我开证明。”
“谢谢谢谢您”
但顾魏知道，一张证明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傍晚，他接到魏若来的信。信很短，字迹潦草：
“形势有变，谨慎行事。联合研究暂缓为好。保重。”
他把信折好，锁进抽屉。窗外天色暗下来，又开始下雨。
几天后，更坏的消息传来。南京医院正式退出研究项目，理由是“集中力量搞好本院工作”。
顾魏给南京的负责人打电话，对方只说了句“理解万岁”，就挂了。
参与单位只剩下两家了。研究数据少了一半，很多分析做不下去。
这天下午，常驻的那两位同志来找顾魏。
“顾医生，上面要求加强政治学习。从下周开始，每天下班后学习一小时。”
“治疗工作怎么办？”
“时间挤一挤嘛，革命工作两不误。”
他们离开后，顾魏看着墙上贴的治疗安排表。每天的工作已经排得很满，再加一小时学习，意味着要压缩治疗时间。
但他没说什么。
周末，顾魏照常来加班。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推开办公室门，冷气扑面而来——暖气停了。
“为了节约。”后勤科的人解释。
顾魏搓了搓冻僵的手，开始工作。墨水在瓶子里结了冰碴，他对着呵了几口气，才能写字。
中午他去外面小店吃了碗面。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生意不好？”顾魏问。
“人都调走了，哪还有生意。”老板叹气，“我儿子也去三线了，上个月走的。”
顾魏默默吃完面，付了钱。走出小店时，天空飘起了细雪。
回到办公室，他继续整理数据。手冻得发麻，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傍晚，雪下大了。顾魏站在窗前，看着雪花无声地覆盖着院子。康复花园里的梅花应该开了，但被雪盖着，看不见。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研究项目刚起步，大家干劲十足。现在，人走了，经费减了，合作停了。
电话响了，是李小红。
“顾医生，我要去兰州了。”
“什么？”
“厂里组织的，支援西北建设。”李小红的声音有点抖，但努力笑着，“是好事，您别担心。”
顾魏握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您救了我。”李小红说，“我一辈子记得。”
电话挂断后，顾魏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越下越大，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
晚上他离开时，整个康复中心只有他这一盏灯还亮着。锁门时，手冻得钥匙都拿不稳。
走在回家的路上，雪没过了脚踝。路灯昏暗，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
宿舍里和外面一样冷。炉子早就没煤了，他穿着大衣躺在床上，听着风雪呼啸。
这一夜很长。他想起很多人：调走的医生，去三线的工人，还有远赴西北的李小红。
窗外的雪光映进屋里，一片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