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老规矩该祭灶了,但街上静悄悄的,没什么年味。
顾魏早上经过弄堂口,看见几个老太太在煤球炉子前排队。炉子上架着口小锅,里面煮着稀薄的菜粥。煤球是凭票供应的,每家每户就那么几个。
“顾医生,早。”一个老太太认出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打开,里面是两块芝麻糖,“小年了,吃块糖。”
顾魏摆手:“您留着自己吃。”
“拿着吧,甜的。”老太太硬塞进他手里,“我孙子去新疆了,糖也吃不完。”
糖很硬,在寒冷中冻得更结实。顾魏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康复中心里比昨天更冷。后勤科的老陈红着眼睛说:“煤店的同志说了,这个月实在没了,要等调拨。”
“患者怎么办?”
“我我再想办法。”
办法是想不出来的。顾魏去病房查看,把能穿的衣物都发给患者。棉被不够厚,有的患者把两三床叠着盖。
一位老工人发着烧,咳嗽得厉害。
“冷骨头缝里都冷”老人喃喃道。
顾魏用听诊器听诊,金属的听头冰得老人一哆嗦。他呵了几口气暖了暖,但很快又凉了。
开药时,他发现几种常用药也缺货了。
“青霉素没了,链霉素也只剩几支。”药房的人低声说,“说优先供应生产建设兵团。”
“那发热的患者怎么办?”
“用中药吧我尽量配。”
中药房里的药材也不全。顾魏开了方子,有几味药划了又划,最后换成功效相近的替代品。
上午门诊,来了个年轻母亲,抱着个孩子。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医生,我孩子烧了两天了”
顾魏检查后,是肺炎。需要青霉素,但没有。
“先住院吧,我们想办法。”
“家里还有两个小的”年轻母亲眼泪下来了,“他爸去修水库了,三个月没回家”
顾魏开了住院单,签了字。他知道,住院也只是苦熬,没有特效药。
中午食堂的稀饭更稀了,能照见人影。炊事员往每个碗里加了勺盐,“补充体力”。
大家默默地喝着,没人说话。窗外飘起了细雪。
下午,孙指导员召集开会。会议室里没生火,大家坐着直跺脚。
“上级指示,要开展节约运动。”孙指导员搓着手说,“从今天起,办公用纸减半,钢笔水兑水用,灯泡换成小瓦数的”
一条条念下去,都是怎么省。最后说:“煤的问题,大家再坚持坚持,春天就好了。”
散会后,顾魏回到办公室。他把没用完的旧病历纸裁成小张,反面可以打草稿。钢笔水瓶里兑了三分之一的水,写出来的字颜色很淡。
傍晚,他去邮局寄信。给魏若来的信写得很短,只说一切安好,勿念。其实没什么可念的,说了也只是让人担心。
邮局里人不多,柜台后面坐着的女同志手冻得通红,还在分拣信件。
“顾医生,有您的信。”她认出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
是李小红从兰州寄来的。信纸很薄,字写得很大,好像怕写不下。
“顾医生,我到了。这里很冷,比上海冷得多。但建设场面很热烈,大家都在为新中国出力。我很好,您放心。就是有时会想起康复中心的花园,春天该开花了吧”
顾魏把信仔细折好,放进口袋。走出邮局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昏暗,雪又下起来。
回到宿舍,楼道里飘着煤烟味——有人家在烧煤。他打开自己房门,冷气扑面而来。
炉子还是空的。他点上煤油灯,就着微弱的光,把早上老太太给的芝麻糖掰开,含了一小块在嘴里。糖很甜,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珍贵。
他翻开工作笔记,想写点什么,但手冻得不听使唤。墨水在瓶里结了冰碴,钢笔尖干涩,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窗外传来梆子声,是巡夜的人。一下,两下,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
顾魏躺下时,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被子又薄又硬,像一块冷铁。他蜷缩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寂静中显得很响。
半夜,他被冻醒了。脚已经麻木,手指也僵硬。他坐起来,搓了搓手,又躺下。这样反复几次,天终于蒙蒙亮了。
起床后,他用最后一点热水擦了把脸。水很快就凉了,毛巾冻得硬邦邦的。
去康复中心的路上,他看见弄堂口那个老太太又在煮粥。今天粥里加了点红薯,算是改善伙食。
“顾医生,早。”老太太盛了一小碗给他,“吃点热的。”
“不用”
“吃吧,暖和暖和。”
粥很稀,但确实是热的。顾魏蹲在炉子边,慢慢地喝。热气进入身体,暂时驱散了寒意。
“您孙子有信来吗?”他问。
“上月来了一封,说在开荒,累但充实。”老太太眼睛望着远处,“就是冷,那边比这儿冷。”
喝完粥,顾魏道了谢,继续往前走。雪停了,但路上结着冰,走起来要很小心。
康复中心里,几个患者家属等在门口。看见他,围了上来。
“顾医生,能不能开点安眠药?我父亲整夜睡不着,说冷。”
“顾医生,我母亲的咳嗽药吃完了”
“顾医生”
顾魏一一回应,能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解决的记下来。他知道,很多问题眼下解决不了,只能记下来。
查房时,那位肺炎的孩子烧退了些,但脸色还是不好。
“谢谢您,顾医生。”年轻母亲眼睛红肿,“孩子昨晚说梦话,喊冷”
顾魏给孩子加了床被子——是从值班室拿来的。他自己的。
上午门诊时,他尽量把诊疗时间缩短,这样患者能少挨冻。但病还是要仔细看,不能马虎。
中午,后勤科的老陈兴冲冲地跑来:“顾医生,搞到煤了!”
“多少?”
“五十斤是煤店的同志从自家份额里匀出来的。”
五十斤,烧不了几天。但总比没有强。
“先给病房和食堂。”顾魏说。
下午,病房里终于有了点热气。虽然还是很冷,但至少不滴水成冰了。
顾魏去看那位老工人,老人睡得踏实了些。
“暖和点了”老人迷迷糊糊地说。
傍晚下班时,顾魏在门口遇到孙指导员。
“顾医生,坚持住。”孙指导员拍拍他的肩,“会好的。”
顾魏点点头,没说话。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雪。街边的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粮店门口还排着几个人,等着买下个月的粮票。
他经过一家裁缝铺,看见里面亮着灯。老师傅戴着花镜,在灯下补衣服。那灯光很暖,在寒冷的冬夜里,像一点微弱的火种。
回到宿舍,楼道里依然冷清。他打开门,屋里和外面一样冷。
点上煤油灯,他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李小红的信,又看了一遍。
“春天该开花了吧”
他望向窗外,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在心里想,是啊,春天总会来的。
无论冬天多冷,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