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底舱里，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曳不定，将三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月梨和谢宴和都陷入了沉默，黑老三那句“死在道义之下”背后沉甸甸的分量，远比字面更令人窒息。
“为什么……”谢宴和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为什么坚守道义，反倒成了取死之道？”
黑老三靠着冰冷的木箱，仿佛被抽走了力气，他用粗粝的手掌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江湖烟火与无奈：
“因为洛盟主……他本是我们这代江湖人最后的指望了。”
他目光投向虚无处，仿佛在回忆那段日渐凋零的岁月：“朝廷这些年明里暗里打压，武学传承断了不知多少。大门派还好些，那些小门派，没银子没地，撑不下去的太多了。掌门们没办法，只能含泪遣散弟子……”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可这些弟子，很多人自小就被遗弃，是师父捡回去养大，门派就是他们的家。还有些是活不下去的孤儿，拜入师门只为一口饭吃。遣散了，他们能去哪儿？除了会几手粗浅功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字都不识几个……去做镖师？哪有那么多镖局要人！去给人看家护院？主家也嫌他们来历不明。”
底舱的空气仿佛更加滞重了。
“没办法啊……”
黑老三重重叹了口气，带着无尽苍凉，“很多人……就这么被逼上了山，落了草。他们也不想当土匪，可总得活下去。”
谢宴和听着，心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江湖”与“民生”的关联。
“就在这时候，洛怀舟盟主横空出世。”
黑老三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光芒，那是对英雄的追忆。
“他剑法通神，为人磊落，更难得的是，他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他看不下去同道中人被逼成匪类，也看不下去百姓受匪患之苦。于是他奔走四方，联络各大门派，成立武林联盟，他被推举为盟主。不为争名夺利，就为了一件事，收编那些无处可去的江湖散人，给他们找条正经营生，管束他们，不让他们真成了祸害。”
谢宴和忍不住插话：“这不是在帮朝廷维稳，为民除害的好事吗？”
“好事？
”黑老三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在官府眼里，不是这么算的。当时负责剿匪的，是安平王谢冲手下的周显。他才不管你是良民还是被逼落草，他要的是军功，是‘匪患肃清’的政绩！洛盟主收编那些人，等于断了周显的功劳路。于是，一张告示就贴遍了各州县——”
黑老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说洛怀舟‘包庇匪类，图谋不轨’！”
谢宴和张了张嘴，想反驳这荒谬的指控，但话到嘴边，却猛地噎住了。
他想起了望海镇码头告示栏上，那两张墨迹未干的通缉令。
一张画着他，写着“被妖人劫持”，一张画着月梨，写着“劫持太子，祸乱朝纲”。
人变了，时代变了，但这颠倒是非、罗织罪名的套路，竟如出一辙，从未变过。一股寒意窜上他的脊背。
月梨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缓缓问道：“洛怀舟武功既高，威望又重，即便被诬陷，也并非没有反抗之力。何以会走到孤身赴死这一步？”
黑老三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悔恨：“因为洛盟主……他太想把事情‘好好’解决了。他不愿看到江湖与朝廷彻底撕破脸，兵戎相见，那会死更多人，会让本就式微的武林雪上加霜。他也不愿那些刚看到一点希望的弟兄们再被卷入战火。他相信只要他亲自去京城，当面说清楚，交出盟主之位，甚至付出代价，就能换来朝廷的谅解，换来江湖的平安。”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轻响：“所以他瞒着我们所有人，只带了两名亲随，就去了京城。他是去求和的，是去牺牲自己，换取大家活路的！”
“天真。”
月梨闭了闭眼，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她太了解庙堂之上那些人的心思了。
谢宴和也皱紧眉头：“我在京中十余年，为何从未听闻此事？”
如此一位武林盟主入京，即便秘密处决，也该有些风声。
“他根本就没能‘入京’！”
黑老三的愤恨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是周显！那个王八蛋假意答应与洛盟主在京城外驿馆相见，商谈招安收编之事。盟主信了他，结果，那根本就是个陷阱！周显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盟主他……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骗去送死的！他们杀了他，对外只说是剿匪时击毙的匪首！”
谢宴和思索片刻，旋即猛地摆手看向月梨，几乎要跳起来，“等等！这、这是周显和谢冲干的！我可一点都不知道！那时候我才几岁？这事不能算到我头上啊！”
他急于撇清的样子，在悲愤的氛围里显得有些突兀，却也透出一种不愿与那般卑劣行径为伍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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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梨看了他一眼，没有对他的辩解做出评价，只是幽幽一叹：“可惜了……一代豪杰，未曾死于公平对决，却陨落于阴谋骗局。”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箱中的“青冥”，问道：“既然如此，这把剑又为何会出现在这艘送往海外的货船上？”
黑老三收敛情绪，猜测道：“照理说，这剑应该遵照盟主遗命，送往藏锋剑庐封存，或者留在剑冢受后人祭拜才对。出现在这里……恐怕是有人出了难以想象的高价，从某些渠道弄到了手，想要秘密运走。这等神兵，觊觎的人太多了。”
谢宴和想了想，提出：“我们不是正要去孤烟岛吗？到了那里，找到收货的人，不就知道是谁在背后收购了？”
他这话一出，月梨和黑老三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丝有些无奈的笑容。
谢宴和看着他们的表情，一脸茫然：“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月梨摇了摇头，解释道：“孤烟岛只是个中转站，类似一个秘密的‘码头客栈’。押镖的人将货物送到那里，会有中间人验货，确认无误后，他们会接手，并安排下一程的秘密运输，直到最终送到买家手中。而像我们这样的‘镖师’，是绝对见不到真正买家的，甚至不知道下一程会由谁接手。这是这种见不得光的地下运输的规矩，为了最大程度保密。”
谢宴和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江湖之下，还有如此环环相扣、层层隐瞒的暗流。
黑老三却啐了一口，摩拳擦掌，眼中露出一丝凶悍的光芒：“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等到了孤烟岛，咱们见机行事！要是那验货的龟孙子不老实，大不了……”
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干他大爷的一票！把东家是谁给撬出来！”
“什么？！”
谢宴和猛地看向黑老三，又难以置信地看向似乎并未出言反对的月梨，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等、等等！没人跟我说过，这逃亡路上还要落草为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