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谢宴和那张写满震惊与无措的脸,黑老三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尴尬地挠了挠那头乱蓬蓬的头发,结结巴巴地说“呃……那、那个……俺刚才就是顺嘴一说,说着玩的!谢公子您别当真!”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位是正儿八经的前朝太子,就算现在落难了,那也是金枝玉叶,哪能真跟着他们这些江湖草莽干打家劫舍的勾当?
他黑老三就是再浑,也不敢让太子爷沾上这种污名。
月梨瞥了黑老三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安抚的意味:“不必多虑。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去琉光岛,解开我身上魔心之患,再寻解‘缠丝萝’之法。至于这剑的来历,能查则查,查不到也无妨。”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柄“青冥”上,眼神复杂,“洛怀舟的遗物不该流落于宵小之手。但一切,需待我们解决自身问题之后。”
黑老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忽然“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仍挺直了脊背,抱拳仰头,对着月梨,声如洪钟:
“月梨姑娘!俺黑老三是个粗人,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之前跟着刀疤脸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也是被这世道逼得没办法,就想混口饭吃,活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江湖人的直率与恳切,“但俺这条命是您救的,俺看得明白,您跟那些道貌岸然的官老爷不一样,跟只认钱的江湖混子也不一样!俺、俺想跟着您!鞍前马后,干啥都行!求您收留!”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在这昏暗的底舱里回荡。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舱门处传来细微的响动。
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小渔,再也按捺不住,像只灵巧的小猫般钻了进来,学着黑老三的样子,“咚”地跪在了月梨面前。
她仰起小脸,那双曾被恐惧占据的大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希冀与渴望,声音怯怯却清晰:
“月梨姐姐,我、我也想像您一样厉害!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不想再找不到爹爹了!我想拜您为师,求求您收下我,我什么都能学,我会做饭,会看风向,我、我可以给您养老!”
紧接着,那两名幸存的水手和那个年轻伙夫也局促地出现在门口,互相推搡着,最终还是走了进来,对着月梨深深鞠躬。
他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以及对未来的茫然,眼神却同样聚焦在月梨身上,无声地诉说着同样的恳求。收留我们,给我们一条路。
小小的底舱,瞬间被一种沉重而期盼的氛围填满。
月梨看着跪在面前的众人,看着他们眼中那份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炽热,心中却涌起一股深切的疲惫与无奈。
她闭上眼,六十年前的情景与眼前的面孔重叠。
那时也有许多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追随她,然后凋零、消散。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岁月的沧桑与伤痕:“我不愿再涉足江湖纷争,亦无意开宗立派。六十载冰封,一朝脱困,我所求不过是解开魔心,找到当年种下此物的仇人,了却恩怨。之后,或许会助谢宴和重返宫阙,偿还一路相护之情。除此以外,我不想再多生事端。”
她的话清晰而平静,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眼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黑老三的肩膀垮了下来,小渔的嘴唇微微颤抖,水手们眼中的光也黯淡了。
希望升起得突然,破灭得也快。
小渔不甘心,她膝行两步,抓住月梨的衣角,仰着小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保证乖乖的,不惹事!等我学好了本事,我给您养老!真的!”
她重复着这个稚嫩的承诺,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筹码。
看着小渔倔强又可怜的模样,月梨冰冷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想起琉光岛代代相传的规矩,只收女子,守护传承。
眼前的小渔,无依无靠,有慧根,心性坚韧,若放任她在乱世中自生自灭……
月梨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可能夭折的“自己”。
她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小渔枯黄的头发,声音缓和了些:“琉光岛确有只收女弟子的门规。你年纪尚小,独自漂泊确实危险。若你真心向学,不畏清苦,我可暂收你为记名弟子。至于能否正式入门,还需看你日后心性资质,以及回岛后禀明师长。”
小渔愣了一瞬,随即巨大的喜悦冲垮了她所有的克制。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再是害怕的哭泣,而是混合了委屈、庆幸与狂喜的宣泄。
她猛地扑进月梨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将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她身上,呜咽着反复喊:“师父!师父!谢谢师父!”
一旁的谢宴和看着这一幕,看着小渔紧紧依偎在月梨怀中,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微酸的涟漪,很淡,却挥之不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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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其他人神情更加失落,谢宴和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他是太子,即便落魄,也当有太子的担当和气度。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黑老三和那几名水手,声音刻意提高了些,带着一种他自幼训练的、属于上位者的诚恳与许诺:
“诸位不必灰心!月梨女侠有她的顾虑,但我谢宴和在此承诺,若他日我能重归京都,拨乱反正,必不忘诸位今日同舟共济之义!高官厚禄,良田宅邸,只要我能力所及,定当厚报!绝不让诸位英雄,再明珠蒙尘,漂泊无依!”
他说得慷慨激昂,试图用未来的荣华许愿来凝聚人心,弥补月梨拒绝带来的失落。
然而,他话音落下后,舱内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黑老三脸上的失落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尴尬,他摸了摸鼻子,避开了谢宴和的目光。
那两名水手和年轻伙夫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闪烁,不仅没有预料中的激动感恩,反而隐隐透着疏离与不信任。
很快,他们对着月梨和谢宴和草草行了个礼,低声说了句“俺们先去修船了”,便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底舱。
黑老三也讪讪地站起身,对着月梨抱了抱拳:“月梨姑娘,俺……俺也去看看桅杆能不能临时固定一下。”
说完,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宽厚的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转眼间,刚才还挤满了人的底舱,就只剩下月梨、谢宴和,以及还赖在月梨怀里抽噎的小渔。
谢宴和僵在原地,满脸的愕然与不解。
他看向月梨,又看看小渔,困惑地问:“为何会如此?我方才所言,可有不当之处?他们难道不愿得一个安稳前程吗?”
小渔从月梨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和鼻涕,眨着还泛着水光的眼睛,看了看谢宴和,又抬头看看自己新认的师父,小声地、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说道:
“师父,现在外边都传遍了。官家的人,说的话千万不能信,信了是要倒大霉的。洛盟主就是信了官家的话才没的。”
她的话音轻轻落下,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谢宴和心头。
谢宴和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所有的慷慨、诚恳、以及太子身份的自信,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苦涩和荒谬感在胸中蔓延。
他看着小渔天真却笃定的眼神,想起黑老三说起洛怀舟时的悲愤,想起月梨讲述过往时的冰冷。
谢宴和彻底无语了。
他在心中哀叹,自己的祖辈,到底给自己留下了怎样一个信用破产、人心尽失的烂摊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