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途38 夜海(1 / 1)

夜色如墨,海天相接处只有一线微光。

白日里那场关于去留的尴尬与现实的沉重,仿佛也随着暮色沉淀下去,只剩海浪温柔拍打船身的声响。

经过白日里那场血腥的洗牌,船上空出了许多舱室。

黑老三带着人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番,将那间原本属于船老大、位置最好也最宽敞的舱室仔细打扫干净,恭敬地请月梨入住。

谢宴和则被安排在隔壁一间同样不错的舱室,既方便照应,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月上中天时,谢宴和觉得舱内有些气闷,便信步走上甲板。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渔正独自趴在船头的栏杆上,仰着小脸,专注地望着星空。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手指偶尔还在空中虚划着什么,似乎在比对星辰的位置。

“这么晚了,还在看星星?”谢宴和走近,放轻了声音问道。

小渔闻声回头,见是他,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嗯!得一直看着,风和水流都会变,星星是指路最好的灯。”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的稚气,却说着大人般沉稳的话。

谢宴和学着她的样子抬头望去,只见满天星斗密布,银河横贯,壮丽非凡。

他从未如此静心、如此贴近地观察过夜空。

“你是跟专门的老师学过观星之术吗?竟能如此熟练。”他好奇地问道。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观星辨位是极为高深的学问,只有钦天监的人才能掌握。

小渔摇了摇头,两条枯黄的小辫子跟着晃动:“是我爹教我的。我爹是打渔的,他说,在海上,太阳、月亮、星星,还有云、风、海鸟,都是路标。晚上看不到岸,不看星星看啥?这是活命的本事,每个出远海的渔家娃都得会点。”

她说得理所当然。

谢宴和怔住了,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触动。

他想起东宫书阁里那些精装的《星经》、《天文志》,想起太傅讲解“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时的引经据典。

那些知识厚重而遥远,仿佛隔着云端。

而此刻,眼前这个小女孩,却将观星说得如此朴素。

只是为了活命,为了回家。

“原来处处皆学问。”

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与恍然,“我一直以为,只有钦天监的官员,才通晓此道。”

“观星之术,最早便源于农耕渔猎,百姓仰观天象,以定四时,安排稼穑,规避风雨。”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月梨不知何时也走上了甲板,她披着一件素白的外衫,长发未束,随风轻扬,宛如月下踏波而来的仙子。

她走到小渔身边,目光也投向璀璨的星河。

“后来才渐渐成为一门专门的学问,被朝廷纳入体系。钦天监的重要职责之一,本就是观测天候变化,推算节气,预警灾异,以求国泰民安。只是年代久远,许多本意已被遗忘,只剩下玄奥的外壳。”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谢宴和默默点头。

他又一次感到,自己过去十八年所学的、所见的,或许只是这个庞大世界极其狭窄的一角。

那些经典,或许早已远离了它们最初滋养的土地。

小渔听着师父的话,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然后眨着大眼睛,看看谢宴和,又看看月梨,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出了盘旋在她心里许久的疑惑:“师父,他明明是个太子,是很大的官吧?怎么好像有点蠢蠢的?连星星都不会看。”

月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轻轻拍了拍小渔的头:“因为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所学的,是书本上的天下,而非脚下的泥土,眼前的海水。”

谢宴和脸上一热,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毕竟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经史子集,在这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月梨不再看他,转向小渔,问道:“依你观测,还有多久能到琉光岛海域?”

小渔又抬头确认了几颗关键的星辰方位,才答道:“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顺风顺水,不再碰上意外,大概还要五天。”

“还会有什么意外吗?”谢宴和问道。

小渔的小脸皱了起来,掰着手指头数:“水匪呀,海盗呀,最近都可猖獗了。”

谢宴和叹息:“如今这世道,海上陆上,竟都如此不太平。若他日我真能重返京城,定要好好整治一番!”

“哦?”

月梨侧过头,月光照在她清冷的脸上。

“你打算如何整治?像谢冲对付洛怀舟那样,继续发兵‘剿匪’?还是像你的父祖辈那样,用一纸政令,将江湖视为隐患,步步紧逼?”

“不,我要继续削藩。”谢宴和坚定说道。

“我认为,江湖如今乱象,部分源于当年过于严苛、未能因地制宜的政令遗留的恶果,另一部分根源,则在于各地藩王势大,拥兵自重,政令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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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宴和的声音在海风里掷地有声,“我在京城之时,很多时候犹如隔岸观火,奏报传至御前,往往已是时过境迁,或经过层层粉饰。地方实情如何,民生多艰几何,匪患究竟因何而起……我听到的,或许不及真相之万一。”

这是他一路走来,结合自身遭遇与听闻,渐渐明晰的想法。

月梨静静地听着,忽然,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眸光一闪,问道:“谢冲造反,直接原因,是不是就是你推行的削藩之策?”

谢宴和沉默了一下,缓缓点头:“是。我欲收归兵权,整顿吏治,削减他们鱼肉地方的权柄,触动了根本利益。”

月光下,月梨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谢宴和,”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清晰而冷静,“你恐怕很难指望各地藩王起兵‘勤王’,助你打回京城了。”

“什么?”谢宴和一时没反应过来。

月梨看着他,话语直白而残酷:“你都要砸掉他们的饭碗,断了他们的财路和权柄了,你还指望他们能站在你这边,帮你这个‘正统’去对付另一个可能给他们更多好处的‘篡位者’吗?谢冲敢造反,未必没有与某些藩王暗通款曲,许以重利。你如今,是他们的‘麻烦’,而非‘希望’。”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谢宴和瞬间清醒,却又如坠冰窟。

他顺着月梨的话往下想,背后顷刻间沁出一层冷汗。

是啊,削藩触怒的岂止谢冲一人?那是整个既得利益集团。

他之前只想着拨乱反正,重振朝纲,却忽略了最基本的人心向背——那些掌握着实权的藩王、将领、地方大员,谁会支持一个上台就要削弱自己权力的人?

谢宴和怔怔地站在原地。

月梨没有再说什么,她牵起小渔的手,轻声说:“走吧,让太子殿下一个人静一静。”

甲板上,只剩下谢宴和一人。

他扶着冰冷的船舷,指节用力到发白。

月光清冷,照着他沉默而僵直的背影,也照着前方未知的、波涛暗涌的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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