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海面平静如镜。
月梨独坐船头,晨曦第一缕光刺破深蓝天际,将她素白的身影镀上淡淡金边。
她闭目凝神,周身萦绕着极淡的冰蓝色寒气,冰煞之力正与她的经脉缓缓相融。
魔心沉寂了。
那种久违的力量在体内流转,让她无比畅快。
从悬空塔中醒来后,这是第一次,她不再需要时刻警惕那团随时可能爆发的火焰,不再需要依赖他人的鲜血来维持清醒。
她静静地坐着,让冰煞之力一遍遍洗练经脉,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平衡。
范凌舟和黑老三在不远处整理帆索,偶尔抬眼望去,眼中都带着敬畏。
他们见过月梨持刀斩敌的凌厉,见过她被魔心折磨的惨状,却从未见过她如此静谧的模样。
此刻的月梨,像一座融于天地的玉雕,又像一柄敛于鞘中的神兵。
“师父!”
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宁静。
晨曦揉着眼睛从船舱里跑出来,小脸上还带着睡意,却已经迫不及待:“今天教我武功吗?”
月梨缓缓睁眼,眸中冰蓝光泽一闪而逝。
她起身,走到甲板中央相对平坦处。
“过来。”
晨曦立刻跑过去站好,挺直小身板,眼睛亮晶晶的。
“琉光岛武学,根基在‘气’与‘形’。”月梨声音平静,“今日教你入门吐纳,和一套基础步法。”
她让晨曦盘膝坐下,小手置于膝上:“闭眼,听我口诀。‘气沉丹田,意守灵台,吸如抽丝,呼如落雪’……”
晨曦乖乖照做,小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吐纳看似简单,实则极耗心神,须得精神高度集中,控制呼吸的节奏与深浅。
不过片刻,她额角就沁出汗珠。
月梨并不催促,只在一旁轻声引导。
待晨曦初步掌握吐纳节奏,她才起身:“站起来,学步法。”
她身形微动,足尖轻点,在甲板上踏出几个看似简单却暗含玄机的步子:“此乃‘灵蝶步’,取其轻盈灵动之意。看仔细了。”
晨曦瞪大眼睛,努力模仿。
第一步迈出就踉跄,第二步更是直接摔了个屁股墩。
“哎哟!”
小丫头疼得龇牙咧嘴,却立刻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继续练。
月梨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第三次摔倒时,晨曦眼眶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疼吗?”月梨问。
“……疼。”晨曦吸了吸鼻子,“但师父说过,练武没有不摔跤的。”
月梨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嗯。去旁边歇会儿,自己琢磨。”
晨曦乖乖坐到船舷边,盯着自己的脚,嘴里念念有词地比划。
这时,谢宴和从舱内走出。
他已经换了身利落的深蓝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眼。他走到月梨身边,目光扫过正在苦思冥想的晨曦,又看向月梨:“我也想学。”
月梨侧头看他:“想清楚了?这条路没有回头。”
“想清楚了。”谢宴和神色认真,“那日在岛上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既然决定要走这条路,就不能只靠你保护。”
月梨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让谢宴和心头莫名一跳。
“好。”她走到甲板另一侧空旷处,“过来。”
谢宴和依言上前。
月梨没有教他任何招式,只是在地上画了两个脚印:“站上去,扎马步。”
谢宴和一愣:“马步?”
“怎么,嫌简单?”月梨挑眉,“太子殿下觉得,武学就该是飞来飞去、刀光剑影?”
谢宴和被她一激,不再多言,依言摆开架势。
他自幼习过骑射,马步这种基础中的基础,自认不成问题。
然而不过半柱香时间,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双腿开始发酸、发颤,膝盖如同灌了铅。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里,火辣辣地疼。
更难受的是腰,要保持脊柱正直,腰腹核心必须时刻绷紧,这种持续用力的酸痛,远比想象中磨人。
“肩沉下去。”月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力从地起,经腿、腰、背,贯通肩臂。你肩膀绷那么紧做什么?治国的力气都用在嘴上了?”
谢宴和脸一红,咬牙调整姿势。
又过了一炷香。
他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双腿抖得像是风中的芦苇,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意志力强撑。
“停。”
月梨的声音如蒙大赦。
谢宴和踉跄一步,险些瘫倒在地,双手撑膝大口喘息。
晨曦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歪着头看他:“师弟,你好多汗呀。”
谢宴和苦笑着抹了把脸。
月梨递过一碗清水:“你说,为何要先学这个?”
谢宴和接过碗,一饮而尽,喘息稍平后才道:“我以为是……打基础?”
“是,也不是。”
月梨在他身边坐下,望向海平面初升的朝阳,“你心浮气躁,满脑子家国天下、复国大业。马步扎稳了,心才能沉下来。心沉下来,才能看清脚下的路,看清自己的斤两。而不是整天悬在空中,想着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
谢宴和怔住。
这话看似在说武学,却又像是在说他这十八年的人生。
他自幼被教导要为天下负责,却从未有人告诉他要先看清自己。
“武学之道,与治国之道,未必没有相通之处。”月梨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些许,“根基不稳,楼阁再高也会塌。心性不定,抱负再大也是空。”
谢宴和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揖:“受教了。”
月梨摆摆手:“少来这些虚礼。今日起,每日晨昏各扎半个时辰马步,吐纳一百息。做得到吗?”
“做得到。”
“那继续。”
谢宴和:“……”
晨曦捂着嘴偷笑。
日头渐高,海面泛起粼粼金光。
晨曦终于把那套灵蝶步走顺了,虽然还显生涩,但已有了几分轻盈之意。
她累得小脸通红,却兴奋地拉着月梨展示。
月梨难得夸了一句:“尚可。”
小丫头立刻高兴得像只小麻雀,蹦跳着去帮黑老三整理渔网了。
甲板上只剩下月梨和谢宴和。
谢宴和重新摆开马步架势,这一次,他不再急着求成,而是按照月梨所说,真正去感受“力从地起”的流转,去体会“气沉丹田”的凝实。
汗水依旧在流,腿依旧在抖。
但心,确实慢慢沉下来了。
月梨靠在船舷上看着他,忽然开口:“你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宴和动作一顿,半晌才低声道:“仁厚……或许太仁厚了。他总是想着以德服人,以礼治国,觉得刀兵是最后的选择。”
“所以谢冲才敢反。”
“……是。”
月梨不再说话。
海风轻柔,帆影斜长。
傍晚时分,晨曦累得在甲板角落蜷缩着睡着了。
月梨走过去,将一件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谢宴和收了功,擦着汗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忽然停下脚步。
晨曦的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恬静,嘴角还带着笑,仿佛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月梨蹲在她身边,指尖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轻轻拨开,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日那个清冷凌厉的女子。
那一刻,谢宴和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变得柔软。
他忽然明白,月梨要守护的,从来不只是琉光岛那个名号,更是这些活生生的、值得被温柔以待的人和事。
而他,也想成为这其中之一。
月梨似有所觉,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夕阳余晖洒满海面,也洒在两人身上。
谁也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