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
琉光岛的断壁残垣在灰白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黑老三蹲在主殿废墟前的空地上,用粗布使劲搓着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淤青。
他抬起那张被海风刻出深深皱纹的脸,声音沙哑地开口:“月梨姑娘……俺在追查青冥剑买家下落的时候,还真发现了点东西。”
众人围拢过来。
晨曦挨着月梨站着,小手紧紧攥着师父的衣角。
黑老三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海水浸得发皱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几张残缺的货单和信函碎片,墨迹已经晕开,但还能勉强辨认。
黑老三指着纸上一处模糊的印记,“那柄青冥剑的买家,留的接货地址就在霁川城西码头,‘顺昌货栈’。”
叶慎之凑过来瞥了一眼,挑眉:“霁川?这么巧?”
“不止这个。”黑老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周显抓我的时候,他手下那些兵痞子喝多了,嚷嚷说朝廷已经发了通告,把琉光岛打成‘魔教巢穴’。说什么岛上妖人研习邪术,以活人炼药,还勾结前朝余孽意图颠覆江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月梨:“现在全天下都知道,琉光岛是魔窟。谁跟岛上扯上关系,就是同党。”
废墟间陷入死寂。
只有晨风穿过断柱残梁的呜咽声,单调而凄清。
“哈。”
一声短促的冷笑打破了沉默。
谢宴和站在半截倾倒的蟠龙石柱旁,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荒唐感。
“魔窟……邪术……”
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我大谢朝开国时,太祖亲口封的‘护国仙山’,六十年后,就成了魔窟?”
他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意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怒意:“谢冲为了坐稳那个位置,真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月梨静静看着他。
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在她素白的衣襟上,也照亮了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谢宴和。”她忽然开口。
谢宴和抬眼看她。
“要不要,”月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是刀锋划过冰面,“再疯狂些?”
谢宴和怔住:“什么?”
月梨上前一步,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目光扫过废墟间的每一个人,范凌舟、叶慎之、黑老三、晨曦,最后定格在谢宴和脸上。
“我收你为徒。”她说。
谢宴和瞳孔微缩。
“我教你武功,助你重夺皇位。”
月梨继续道,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而你,作为琉光岛弟子,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为琉光岛正名。”
谢宴和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现在不是你想不想复国,”月梨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声音陡然转冷,“而是我们都已经被逼到了绝路。谢冲要杀你,也要灭我琉光岛。”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我教你武功,是让你有能力活下去,也有能力去夺回那个位置。只有你坐上那个位置,才能撤销对琉光岛的污名。”
“但教你,是要承担巨大风险的。”
月梨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重,“你必须给我一个永远无法背叛的理由。师徒名分,就是那个理由。它意味着,你的命运从此和琉光岛绑死,一荣俱荣,一毁俱毁。”
她看着谢宴和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是在帮你争天下,我是在为琉光岛争一条生路。而你,是这条路唯一的钥匙。”
谢宴和的呼吸急促起来。
“但帮你,不只是为了活命。”月梨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给我种魔心的,是我师门中人。清理他,是我的使命。他利用了你谢家的血,揪出他、让他付出代价,也应该是你的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所以,谢宴和,拜我为师。从此,你的复国路,就是我的求生路、复仇路、清理门户路。我的师门资源为你所用。但你必须以师徒之名发誓:此生以清理那个叛徒、光复我琉光岛正名为志。”
晨光终于完全刺破云层,金色的光芒洒满废墟。
月梨站在光里,白衣胜雪,眼神如冰:“我们不再是萍水相逢的逃亡客,而是拴在同一根绳上,要么一起升天,要么一起坠崖的共命人。你,敢不敢接?”
死寂。
风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宴和身上。
范凌舟握紧了拳,叶慎之眯起了眼,黑老三屏住了呼吸,晨曦睁大了眼睛。
谢宴和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经消失。
“我接。”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但我希望……拜师仪式之后再说。”
月梨挑眉:“别扭?”
谢宴和别过脸,耳根微红:“……总得……正式些。”
“好。”月梨点头,“到了霁川,三师姐的产业还在那,或许有更多线索。我们在那里正式行拜师礼。”
话音刚落,晨曦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到谢宴和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那我现在是不是你师姐啦?”
谢宴和:“……”
晨曦踮起脚尖,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快喊师姐!”
谢宴和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小丫头,又看看月梨眼中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师姐。”
“太好啦!”晨曦欢呼起来,绕着谢宴和转了两圈,“我有师弟啦!师父,我有师弟啦!”
月梨终于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像春风化开了冰面,让她整张脸都柔和起来。
范凌舟也咧开嘴,叶慎之摇头。
废墟间的沉重气氛,竟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几分。
“走之前,”月梨忽然说,“我们种几棵树吧。”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枚桃核。
那是前些日子在岛上废墟间捡到的,不知是哪棵桃树留下的最后遗存。
众人沉默地跟着她,来到主殿后的山坡。这里曾经有一片桃林,春日花开如云,如今只剩焦黑的树桩。
月梨蹲下身,用断剑在泥土中挖出浅坑。
晨曦学着她的样子,小手捧着泥土。
范凌舟和黑老三合力搬开碎石,谢宴和将桃核一颗颗放入坑中。
没有人说话。
只有泥土被翻动的声音,和远处海浪的低语。
当最后一捧土盖上,晨曦忽然小声说:“等桃树开花的时候……我们还会回来吗?”
月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望向海的方向,那里雾气正在散去,露出湛蓝的海天一色。
“会。”她说,“等桃花再开满山的时候,我们会回来。”
半个时辰后,船缓缓驶离琉光岛的码头。
众人站在船尾,望着那座渐行渐远的岛屿。
断壁残垣在晨光中化作一抹深青色的剪影,最后彻底消失在水平线之下。
海风猎猎,船帆鼓满。
前方是茫茫大海,和不可知的未来。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各自漂泊的逃亡者。
而是同舟共济的共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