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沁王庭左翼，圣地白塔山。
“消息传出去已经三天了，不知道飞白（熊廷弼）那边安排的如何？”韩爌和陈靖之驭马並肩而行，身后数步便是科尔沁王庭护卫，不过说起来是保护，实则为明安可汗派出来监管韩爌等人，防止明朝使臣逃走。
科尔沁王庭所在水草茂盛，战马踏蹄而过，除了草色弯折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吁吁吁，两人轻勒马韁，停在了距离白塔百余米处。
“韩大人放心，经略大人虽然有时候急性了些，但是办起事来，还是知道事情轻重的，不必心焦，”陈靖之好似是在评价一个平辈而交的友人一般，丝毫不见对上官的礼敬。
不过，韩爌倒是也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毕竟一个敢在科尔沁可汗面前出刀斩杀女真使臣的猛人，也没有必要用世俗的眼光去评判了。
“蒙古人视白塔为圣地，三天一祷告，五天一礼祀，好似世间最虔诚的信徒，”韩爌望著远处围绕著白塔虔诚叩拜的蒙古人，由衷的感嘆了一声：“但是就是这样的崇佛族类，每当南下劫掠，挥刀屠城时候，却不见丝毫的菩萨心肠。
“正因为杀戮太多，给自己找个寄託，妄图洗清罪孽罢了，不外乎都是自欺欺人，”陈靖之冷笑一声：“女真不也是如此？听说八旗子弟每家每户都供奉了菩萨佛像，每日出征前都是燃香沐浴，可见是虔诚的紧。”
言罢，陈靖之扭头，和韩爌的眸光碰在一起，异口同声道：“下贱！”
正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不远处一身披银甲的將官驭马疾驰而来，在三步开外才堪堪勒马停驻，霎时间草皮碎屑飞溅，让韩爌下意识的抬手遮蔽，而陈靖之则巍峨不动，只是盯著这名將官，似笑非笑。
“两位大人，我家大汗有请。”將官先是充满敌意的看了一眼陈靖之，而后才朝著韩爌拱手道：“请隨我过去。”
来者不善！对视一眼，韩爌和陈靖之都从对方的眸中看出了一丝凝重。
不多时，刚刚迈步踏入帐中，里间便传来明安可汗怒气冲冲质问的声音。
“你们这些明人，以为凭藉一千辽东骑兵，便能抵挡女真人的怒火吗？你们这是將我科尔沁当做了你们双方角斗的战利品，完全无视了我科尔沁！也完全没有將我科尔沁的利益放在眼里！”
坏了！陈靖之闻言心头一沉，迈步入內，果然看到魏忠贤已经是畏畏缩缩的坐在角落里，而明安可汗站在上首位置，犹然愤怒异常。
妈的，一个不注意，魏忠贤便將自己这边的计划全部撂了！
“可汗，何故如此啊？”韩爌虽然一眼便看出了前因后果，但是仍旧明知故问。
“何故如此？”明安微微抬起头，眸中带了冷意：“方才你们大明副使已经將你们的计划全盘托出，別再绕弯子了。”
“明军前来，和科尔沁共同抵御女真，难道不是好事一件？大汗何故至此？”韩爌仍旧面不改色，这位东林领袖的抗压能力，倒是还算合格。
“你们大明和女真之间火拼死战，我没有意见，我科尔沁也不会参与，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能將战场放在我王庭所在，要是血污了我圣地的纯洁，本汗先拿你们开刀！再提著你们的脑袋，去平息女真人的怒火！” “可汗，科尔沁和大明之间的联姻”韩爌开口，想要提醒明安可汗，三天前他们才定下相互联盟的约定啊！
“今时不同往日！”明安猛然一挥手：“我已经收到消息，女真人至少派出伍仟兵马，由努尔哈赤第五子，正蓝旗主莽古尔泰率领，向我科尔沁杀来，我不能冒险”
“果然是夷类不足与谋！”进帐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的陈靖之幽幽开口。
一瞬间，整个王帐之中，气氛凛然一滯。
饶是韩爌经年老臣，养气功夫到家也是一瞬间汗毛倒竖，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在科尔沁王庭的中军大帐中，对著科尔沁的王汗，来一句夷类不足与谋。
韩爌没有第一时间惊叫出声，已经称得上一声老成持重了。
对比之下，魏忠贤更是不堪，面露惊恐之色，嘴巴微张，气息都猛然一滯，而后便是一阵腥臊气息从襠间飘散出来。
而科尔沁一方，其余人的反应暂且不谈，只说站在上首位置的科尔沁明安可汗，此刻一双眸子已经阴沉的可以滴出水来。
“当真以为，本汗不敢杀你！”明安可汗嘴角翕动，帐中蒙古兵卒已经將手指放在了刀柄之上，气氛已然冰寒到了极点。
“范文程死在了你王庭大帐之中，如今女真人气势汹汹，千里袭杀，这种状况下，你还在这里首鼠两端，骑墙观望，不足与谋已经是抬举你了！你当真以为女真人是为了杀我几个汉人？那他何必让莽古尔泰亲率数千骑兵而来？努尔哈赤睚眥必报，莽古尔泰更是暴虐无常，不將你科尔沁犁庭扫穴，绝种灭族，他难道会善罢甘休？”陈靖之並指如刀，遥遥指向明安可汗：
“如今我大明辽东铁骑千里奔袭，为了共同的敌人，为了援助盟友而来，你他娘的竟然来一句，今时不同往日？若不是国书已换，金印已章！今日我必让你尝尝我宝剑是否锋利！”
陈靖之其声隆隆，震得整个金帐都一片寂然。
明安可汗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手指数次按在桌案之上，强行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
要不是还有些许理智尚存，明安可汗几乎要一声令下，將此人大卸八块了。
不过，其实细细想来，陈靖之的话也不无道理。
现在杀了这几个明使，自己才是真正的生路断绝了。
“父汗，千万不要衝动，陈大人不过是一时气急，还请宽恕！”桑噶尔上前两步，隔在陈靖之和明安可汗之间，唯恐眾人动起手来。
“你真觉得凭藉你那一千骑兵，就能將莽古尔泰的大军阻挡在王庭之外吗？”
半晌之后，明安终於是缓缓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