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道清丽而带着几分焦急的女声从回廊那头传了过来:“清桅?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呢,五姨娘那边都等急了!”
只见三嫂宋雪燕快步走了过来。她一身素净的靛蓝旗袍,臂上缠着黑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与匆忙。
她仿佛没看见陆敏之眼中未散的厉色,径直走到清桅身边,极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语气熟稔又带着当家主事的客气:“二姐,您也到了?一路辛苦。灵堂那边都安置好了,几位长辈和世铮都在,正等着您过去呢。”
她说话间,脚步已不着痕迹地带着清桅微微转向,隔开了陆敏之直逼的目光,又转头对清桅轻声催促:“快跟我来吧,五姨娘一直喊着心口疼,也不知道怎么了。”
这一番话,既点明了清桅在此是“有事要办”,而非无故闯入,又抬出了长辈和正事,给了清桅一个名正言顺留下的理由。
陆敏之眉头微蹙,目光在宋雪燕平静的脸上扫过,又落到清桅苍白的侧颜,冷哼一声,到底没再阻拦。她理了理披肩,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主楼灵堂方向走去,高跟鞋的声音在石板路上叩击出渐行渐远的冷硬节奏。
宋雪燕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挽着清桅胳膊的手微微用力,低声道:“别往心里去,二姐性子直,又刚回来……你怎么过来了?”
“我就是过来看看。”清桅道,心里没什么底气。
“四弟不在,你这会儿想看也看不着。”宋雪燕说话直接,语气怅然,领着清桅继续往里走。
“我,我就是过来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清桅本想解释,她一想又觉得时候不对,说多了反倒显得多余,只好转了话头。
“那你还真是来得正好,”宋雪燕轻叹一声,“五姨娘从上午就身子不舒服,一天没吃东西,家里正忙,她也不想叨扰人去请医生,怕添乱,你来了正好去瞧瞧她。”
“好。”清桅点头答应,跟着宋雪燕往五姨太薛婉儿的房间而去。
陆故渊病发,走的突然,那晚正是薛婉儿在房间里陪着的,她毕竟经事少,又第一次看着人死的情况,一时心里承受不住,再加悲痛难当,身子自然难受。
所幸因为陆故渊家里各种检查仪器和药品都不缺,清桅给薛婉儿做了检查,开了药让她吃,又陪她说了会儿话,又被叫去看陆珍珠。小姑娘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绪不好,拉着清桅一直说话,最后还想让清桅留下陪她。
清桅觉得实在不妥,便好好安抚,等人睡着之后才离开陆公馆。
深夜的寒气浸透衣衫,清桅从偏院出来,拐到主楼寂静的侧廊。远处主厅灯火通明,诵经声、低语声、器物搬动的轻响混杂传来,却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她停下脚步,望着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光晕,一种前所未有的虚空感攫住了她。死亡原来离得这样近,近到前日尚能对话的人,今日便已天人永隔,所有未尽的话语、未曾化解的心结,都随着那最后一口气,彻底烟消云散,再也无法触及。
人说没就没了。这个认知冰冷而残酷。
恍惚间,陆璟尧的面容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他在雨夜紧绷的下颌,他谈及伤势时的沉默,他离去时挺直却孤寂的背影……若有一天,那身影也如同陆故渊一般,骤然消失在世上,再也见不到了呢?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恐慌。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怨怼、犹豫与骄傲,在“生死不见”的可能面前,变得如此轻薄而可笑。她怕,怕极了那种彻底的、永恒的失去。
这恐慌来得如此汹涌,几乎要压垮她强撑的镇定。走在她身侧、为她领路的是方才陆珍珠记里的那位年长女佣。清桅脚步微顿,侧过脸,借着电灯昏黄的光,语气尽量保持着平日的温和与克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陈妈,家里……给四少爷去消息了吗?他那边,可有回音?”
陈妈身子顿了一下,才开口答道:“沈医生,老爷的事,三爷一早就让人发了急电去知会四少爷了。只是……四少爷那边军务上的事,我们底下人不清楚,也……也不敢多打听。至今还没收到确切的回信儿。”
清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轻声道:“有劳了。”
预料之中的答案。
从到陆家一直就没看到人,也不曾听人提起。她将那份想要探知他安危的冲动牢牢锁在心底,面上不曾泄露分毫。只是藏在袖中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抵着掌心微微的凉意。
她不再言语,沉默地随着陈妈穿过寂静的庭院,坐车离开。
——
陆家公开接受吊唁那日,连绵数日的阴霾终于化作细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上海。素白天地与陆公馆漫天的丧幡融为一体,更添肃杀凄清。
沈家的汽车在距公馆大门尚有段距离处便不得不停下。门前车马如龙,挂着各色牌照的汽车、黄包车挤挤挨挨,身着素服、臂缠黑纱的男女宾客络绎不绝,在漫天飞雪中形成一道沉默而缓慢的人流。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线香与冬日湿冷的气息,间或夹杂着压抑的啜泣与低语。
沈怀洲身着黑色长袍,面容沉肃,由宋氏与沈世诚一左一右微微搀扶。清桅牵着同样一身素服的桐桐,跟在家人身后。
她低垂着眼,步履沉静,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投来的或打量、或探究、或熟悉的目光。陆家在上海滩根深叶茂,前来致哀的不仅有故交旧友、商界同仁,更有政界要员、帮会头面人物,甚至夹杂着几位神情警惕、气质迥异的陌生面孔。灵堂内外,僧道诵经声、执事唱喏声、往来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沉重而繁忙的哀乐。
就在她随着家人缓缓步入前庭,目光下意识地掠过攒动的人群时,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牵引,她的视线骤然定住。
灵堂侧前方的回廊下,陆璟尧正与几位身着军装或深色长衫的男子低声交谈。他一身笔挺的黑色戎装,未佩戴任何肩章标识,臂上缠着粗麻,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却难掩眉宇间深重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憔悴。雪花落在他肩头,顷刻消融。
似是心有所感,就在清桅望过去的刹那,他恰好结束谈话,抬起了眼。
目光穿越飘飞的雪絮,越过重重人影,毫无阻滞地,与她撞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喧闹的哀礼中凝滞了一瞬。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雪光与灵堂的烛火,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悲恸、沉重、以及一丝猝然相见下的复杂波动。
清桅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那目光烫到,却又无法移开。
只此一眼,万语千言,尽在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