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桐桐趴在窗台上,踮着小脚,兴奋地朝那边喊道。
清桅知道小姑娘想陆璟尧,上次就被抱了一小会儿,回家念叨了好几天。这会儿见她高兴的模样,清桅也不忍心打断。
桐桐一连喊了好几声,但陆璟尧那边都没有反应,小姑娘不开心了,“妈妈,爸爸怎么不理我。”
清桅正要俯身安慰女儿,一道温和带笑的男声却从她们身后响了起来:
“你们要大点声喊,他有只耳朵不太好,声小听不见。”
清桅和桐桐齐齐回头,只见许宴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一身深色大衣,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粒,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他这人心情一好,嘴就比脑子跑得快,随口一说,说完才惊觉不对。
当他的目光触及清桅的眼眸时,许宴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璟尧特意叮嘱过,他听力受损的事,尽量别让清桅知道详情,怕她担心。
“呃……那个,桐桐是吧?你好呀,我是许叔叔。是你妈妈的……好朋友”许宴反应极快,立刻蹲下身,若无其事地转向桐桐,试图转移话题,笑容放大,“你爸爸在忙正事呢,我们桐桐声音这么好听,大声喊他,他一定能听见!”
清桅僵硬地站在原地,原来铃兰说的“只剩两三成听力”,是真的……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桐桐却信了许宴的话,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充满了跃跃欲试。她用力点点头,转向窗户,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脆生生地喊道:“爸——爸——!看这里!”
这一声,又清又亮,穿透了寂静的花园。
书房里,正低头看着手中文件的陆璟尧,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随即,目光精准地越过花园,落在了对面小客厅的窗户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贴在玻璃上,兴奋地朝他挥舞着小手。
他冷峻的脸上,冰雪顷刻消融,眼底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柔软与暖意。他朝那边极轻地点了下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爸爸看到我了!他点头了!”桐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拉住清桅的手,“妈妈,爸爸看到我了!我要去找爸爸!”
清桅这才从那股刺痛中勉强回神,看着女儿雀跃的小脸,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去吧。跑慢点,看着路。”
桐桐“嗯”了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快地跑出了小客厅,穿过连接花园的侧门,朝着书房的方向奔去。
许宴看着孩子跑远,这才松了口气,转向清桅,脸上带着歉意和一丝尴尬:“清桅,刚才我……”
“没事,我知道。”清桅打断他,声音有些低,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这回轮到许宴震惊了,“你知道?”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清桅,又转头看向对面,“这小子千叮万嘱让我不要告诉你,他倒好,自己告诉你了。”他语气不屑,很是不爽。
清桅知道他明显是误会了,但她不打算解释,只定定地看着对面的书房。
书房里谈事的那些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屋里只剩陆璟尧和桐桐。陆璟尧坐在沙发上,抱着桐桐,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听女儿兴奋地讲述着什么,冷硬的眉眼舒展开来,唇角带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柔和笑意。桐桐则手舞足蹈,小脸上满是依赖和快乐,时不时还用小手去摸他的脸颊或耳朵。
金黄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两人身上,让画面更添了几分暖意和温馨,让人心头发软。
许宴的目光在花园两侧的氛围间来回晃了晃,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挑了挑眉,凑近清桅一些,带着些试探和玩笑的口吻,低声问:“你们……这是和好了?”
清桅被他问得一愣,视线终于从对面收回,落在许宴带着探究笑意的脸上。她摇了摇头,声音很淡,却异常清晰:“没有。”
“嘴硬。”许宴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她脸上和对面书房之间逡巡,“你看着他的眼神,他看你和孩子的样子……这还叫没和好?清桅,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他以为会看到清桅被说中心事的羞赧或默认,却不想,清桅的神情反而更加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澄清:“师傅,真的没有。”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见她如此严肃地否认,许宴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了解清桅,她不是会在这方面矫情或口是心非的人。她说没有,那多半就是真的没有。
“那是为什么?”许宴收敛了玩笑的语气,神情变得关切而疑惑,“是……还没原谅他?为了当年码头的事,或者……这六年?”
清桅沉默着,目光再次飘向窗外。书房里,桐桐不知说了什么,引得陆璟尧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玻璃和花园,隐约传来,带着一种她许久未闻的、属于“父亲”的轻松。
许宴见她不答,以为是默认,便斟酌着语气劝解道:“清桅,有些事……站在他的位置,真的有太多不得已。”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很辛苦,但他这些年,过得远比你看到的更艰难。战场上瞬息万变,政局上下群狼环伺,情报、决策,有一点差池都可能性命不保。你看他的伤,他的状态……若说惩罚,他也已经付出代价了。如今孩子也这么大了,你们之间……”
“不是原谅的问题。”清桅忽然轻声开口,打断了许宴的劝解。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让许宴一怔。
许宴不解。
清桅转过头,看着许宴,眼神清澈而复杂,里面有许多许宴看不懂的情绪在交织。
有些事,知道了真相,和能够回到过去,是两回事。她和陆璟尧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只是那场事故和那六年的时光。
而是他从未真正选择过她。
许宴不懂,但从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界限、未愈的伤痕,以及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冷静。那不是赌气,也不是单纯的怨恨,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关乎彼此未来道路的审慎考量。
短暂的寂静里,清桅突然想起什么,侧头问许宴,“他,他的头疼是怎么回事?”
许宴闻声,脸上骤然变得凝重。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后脑靠近枕骨的位置,旧年有弹片擦伤,虽然当时取出了碎片,但可能留下了隐患,或者……引发了别的问题。”他摇了摇头,语气沉重,“目前还不确定,国内的设备有限,做不了更精密的检查。但根据他的症状频率和程度来看,情况……恐怕并不乐观。”
他抬眼看向清桅,目光里是医者的严肃与无奈:“我劝过他,不止一次,建议他去国外,找更好的医院和专家看看。但他……”许宴苦笑了一下,“一口回绝了。说眼下走不开,战事吃紧,家里又……你也知道他的脾气。”
清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比窗外的残雪更冷。不确定,不乐观,拒绝治疗……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重重砸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