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种物质。
它没有质量,没有体积,甚至不占据任何空间。
它是一种纯粹的“反概念”。
是“存在”的反义词。
当江掠与司徒黛的神魂触及到它的瞬间,一段冰冷的信息便直接在他们交融的本源中定义了自身。
它,名为“终焉”。
当“终焉”出现后,它并未扩张,也未移动。
它只是存在于那里,整个初生宇宙的演化进程,便开始向着它不可逆地滑落。
那张刚刚构建完成,定义了时空的法则巨网,在靠近黑暗的边缘区域,其闪耀的光辉开始迅速黯淡。
构成巨网的法则丝线,一根根变得脆弱,然后无声地崩断。
被法则约束的混沌物质,失去了规矩,重新化作混乱的能量浆糊。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进行狂暴的碰撞与湮灭。
它们只是分解。
分解成更微观,更基础,直至彻底归于“无”的粒子。
一切都在走向静止。
一切都在走向相同的温度。
一种名为“热寂”的,宇宙最冰冷的死亡方式,在那片黑暗所辐射的区域,成为了唯一的真理。
创世的喜悦被彻底冻结。
阴阳共鸣的圆满感,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江掠与司徒黛的意识,被这股力量强行从自身体内宇宙的开辟中剥离出来,被迫“观看”着这绝望的一幕。
他们的视界被拉近。
穿过崩塌的法则之网,聚焦到了那片刚刚诞生的,由浊气凝聚而成的无垠大地上。
那里,在浓郁的灵气与初生的法则滋养下,已经诞生了第一批生命。
那是一些懵懂的,散发着微光的元素生灵。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在山川河流之间嬉戏,好奇地触碰着这个新奇的世界,发出喜悦的、如同风铃般的鸣响。
一个初生的,最原始的文明雏形,正在这片大地上悄然萌发。
然后。
那片代表“终焉”的黑暗,降临了。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只是像一片无形的阴影,从世界的边缘掠过。
阴影所过之处,正在欢快奔跑的元素生灵,身体的光芒瞬间熄灭,构成它们身体的能量与物质,在刹那间分解,消散于无形。
没有挣扎。
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亡。
它们就像画卷上一抹不该存在的色彩,被一只无情的大手,轻轻地,彻底地抹去了。
山川在崩解。
河流在蒸发。
刚刚诞生的天与地,正在被重新归还于“无”。
一股混杂着悲伤与无力的巨大冲击,狠狠撞进了江掠与司徒黛的神魂深处。
他们亲眼见证了创造。
也在此刻,亲眼见证了抹杀。
而就在那最后一抹生机被黑暗吞噬的瞬间,一个冰冷、古老、充满了绝对死寂的意志,跨越了记忆的洪流,与他们的神魂发生了碰撞。
“卡拉。”
这不是一个名字。
这是一个宣告。
宣告着宇宙熵增的最终体现,宣告着生命与秩序的天生之敌,宣告着“终焉”的代行者,已经到来。
江掠心中那属于混沌的本能,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憎恨”的情绪。
那是对毁灭者的憎恨。
司徒黛那属于玲珑的本源,也第一次产生了名为“抗拒”的意志。
那是秩序对混乱的最终宿敌,最本能的排斥。
他们的神魂紧紧相拥,在这股巨大的冲击下,共同承受着那份来自宇宙宿命的沉重。
紧接着。
眼前的画面,开始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疯狂快进。
第一个世界被彻底抹去。
整个初生宇宙,在经历了短暂的辉煌后,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虚无。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去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亿万年。
在那片绝对的“无”之中,一点微弱的光芒,再次亮起。
新的混沌,从废墟中诞生。
新的玲珑,于寂灭里重燃。
宇宙,开始了它的第二次轮回。
江掠与司徒黛的意识,仿佛成为了这片宇宙记忆最忠实的观众。
他们看到,第二个纪元开启了。
同样的过程。
秩序之光诞生,编织法则之网,定义时空,分化地火水风。
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
一个新的世界,在废墟之上,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一次,文明的发展更加迅速,更加辉煌。
高耸入云的巨城拔地而起,驾驭着风火雷电的强大生灵翱翔于天际,他们在探索世界的奥秘,在赞颂生命的美好。
一切都欣欣向荣。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江掠与司徒黛沉浸在这片繁荣的景象中,几乎要忘记了那曾经降临的黑暗。
然而。
它还是来了。
当这个纪元的世界,发展到最巅峰,最璀璨的时刻。
那片熟悉的,代表着“终焉”的黑暗,再次于宇宙的边缘,悄无声息地出现。
这一次,它比上一次更加庞大。
那股死寂、冰冷的气息,也比上一次更加凝实,更加无情。
绝望,如同无法摆脱的轮回,再一次笼罩了整个世界。
但,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
就在黑暗降临的刹那。
新世界的大地中心,一道通天彻地的混沌光柱,轰然升起,带着无尽的包容与厚重,狠狠撞向了天穹。
天穹之上,一尊由亿万法则构成的玲珑法座显现,垂下万道秩序神链,与那混沌光柱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两道强大到足以让星辰战栗的身影,出现在天地之间。
那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浑身散发着混沌本源的气息,他的每一个毛孔中,都仿佛在演化着一方小世界。
他身旁,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眼眸中是天道运转的轨迹,周身环绕着执掌万法的威严。
圣人!
这个纪元的“混沌”与“玲珑”承载者,已然踏入了滴血重生,言出法随的圣人境。
江掠与司徒黛的意识剧烈震颤。
他们看着那对身影,一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与亲切感,从本源深处涌出。
那就是他们。
也不是他们。
那是属于另一个纪元,另一个轮回的,他们的“前辈”。
“战!”
一声贯彻天地的怒吼,从那尊混沌圣人的口中发出。
他与那尊玲珑圣女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决绝。
他们联手了。
混沌圣人以身为盾,化作一道无边无际的混沌壁垒,横亘在世界之前,试图将那“终焉”的黑暗阻挡在外。
玲珑圣女则以法为矛,催动天道法座,将整个世界的法则之力凝聚成一柄贯穿天地的审判之枪,带着一个世界最后的希望,狠狠刺向了那片黑暗。
那是圣人境的全力一击。
那是秩序对终焉的至强反抗。
然而。
那足以洞穿星海的审判之枪,在刺入黑暗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枪身上的法则之力被迅速分解,寸寸消融。
那足以抵挡世界生灭的混沌壁垒,在与黑暗接触的刹那,其表面的混沌物质便开始疯狂逸散,被强行归还于“无”。
他们的力量,在“终焉”面前,依旧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混沌圣人的身躯在快速变得虚幻。
玲珑圣女的法座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们败了。
败得毫无悬念。
在身躯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时刻,他们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抵抗。
混沌圣人转过身,望向他守护了一生的道侣。
玲珑圣女也抬起头,看向她依赖了一世的港湾。
没有言语。
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跨越了生死的宁静与爱恋。
在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暗背景下,他们伸出手,在即将被分解的最后瞬间,紧紧相拥。
他们的身躯,连同那不朽的圣魂,在那一刻,化作了宇宙中最璀璨的两点光芒。
然后,彻底熄灭。
归于尘埃。
归于永恒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