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属于圣人境的璀璨光芒,连同那跨越生死的最后相拥,一同归于了永恒的虚无。
江掠与司徒黛的神魂,在这片死寂的黑暗背景下,如两片风中残叶,无助地颤抖。
悲伤还未在他们的本源中沉淀。
下一瞬。
那绝对的“无”之中,一点微光,第三次,固执地亮起。
新的混沌,新的玲珑。
新的宇宙,新的轮回。
江掠与司徒黛的意识,再一次被强行拉入这无法抗拒的记忆洪流,成为这场轮回悲剧唯一的观众。
画面,再一次开始流转。
第三个纪元。
第四个纪元。
第五个纪元……
一次。
又一次。
宇宙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演员,在名为“虚无”的舞台上,一遍又一遍地上演着同样的剧目。
创世,演化,繁荣,而后,毁灭。
那片名为“终焉”的黑暗,如同最准时的行刑者,总会在文明最辉煌的时刻降临,将一切美好与希望,彻底抹去。
江掠与司徒黛的神魂,从最初的震撼与悲愤,渐渐变得麻木。
他们看到了太多。
他们看到了无数个纪元的“江掠”与“司徒黛”。
有的强大。
一个纪元的“混沌”承载者,在终焉降临之前,便已肉身成圣,他以身为星系,只手便可摘星拿月,其威势之盛,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存在。
有的智慧。
另一个纪元的“玲珑”承载者,将整个世界的法则编织成了一座前所未有的绝世大阵,她以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试图逆转因果,将“终焉”放逐到过去的时空。
有的英勇。
有的仁慈。
每一个纪元的他们,都曾绽放出独一无二的光芒,都曾是那个时代最璀璨的星辰。
但他们的结局,却惊人的一致。
失败。
彻彻底底的失败。
那尊肉身成圣的“混沌”,其庞大无匹的圣躯,在“终焉”的侵蚀下,如同沙堡般寸寸崩解,连一息都未能抵挡。
那座逆转因果的绝世大阵,在与黑暗接触的瞬间,便被“反概念”的力量从根源上抹除,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失败的原因,千奇百怪。
有一个纪元,混沌与玲珑的承载者,诞生在了宇宙的两端。当那位“混沌”历经千辛万苦,横渡整个宇宙,终于找到他的道侣时,看到的,却只是一方已被黑暗吞噬殆尽的死寂星域。
他抱着那缕即将消散的玲珑本源,仰天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悔恨与悲怆的怒吼,而后主动冲入了黑暗,追随她而去。
他们甚至没能来得及并肩作战。
有一个纪元,他们及时相遇了。
但那一代的“混沌”,生性多疑,他无法完全信任那生来便执掌天道,清冷如神只的“玲珑”。
而那一代的“玲珑”,也戒备着那充满吞噬与毁灭本能的“混沌”。
他们彼此猜忌,彼此试探。
终焉降临之际,他们明明站在一起,却未能做到真正的神魂交融,阴阳共鸣。
力量无法合一,便给了“终焉”逐个击破的机会。
他们死在了彼此的怀疑之中。
一幕幕的悲剧,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江掠与司徒黛的神魂上,刻下一道又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而接下来看到的画面,更是让他们的神魂,坠入了冰冷的深渊。
那是一个极度繁荣的纪元。
那一世的“混沌”承载者,天赋之高,堪称历代之最。
他太渴望力量了。
在没有等到他的“玲珑”完全成长起来之前,他便开始疯狂地吞噬。
吞噬星辰,吞噬光芒,吞噬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
他的力量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膨胀,但他的心性,也在这无尽的吞噬中,彻底迷失。
江掠看到,那个“自己”,最终化作了一个覆盖了半个宇宙的巨大黑色旋涡。
旋涡的中心,不再有任何理智。
只有最纯粹的,饥饿的本能。
他甚至在“终焉”降临之前,便亲手将自己所在的世界,连同那刚刚崭露头角,正惊骇地望着他的“玲玲珑”,一同吞噬了下去。
当那片代表“终焉”的黑暗出现时。
那个已经堕落为黑暗本身的“混沌”,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发出了一阵代表着欢愉和亲近的波动。
他成为了终焉的帮凶。
或者说,他成为了终焉的一部分。
这恐怖的一幕,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江掠的本源之上。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体内那片初生的混沌星云,传来了一阵阵悸动的渴望。
那是对于吞噬的本能。
一股寒意,从他的神魂深处升起。
原来,这条路的尽头,还有着如此可怕的陷阱。
而另一边,司徒黛的意识,也看到了让她道心为之战栗的景象。
那是一代的“玲珑”承载者。
她对“秩序”的追求,达到了一个偏执的、极致的地步。
她无法容忍任何的混乱,无法容忍任何的意外。
在她的改造下,她所在的世界,变成了一个绝对完美的艺术品。
山川是完美的几何体。
河流的每一次转弯,都遵循着最精确的黄金分割。
生活在那个世界的生灵,它们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都被法则提前设定好,如同最精密的傀儡。
没有喜悦。
没有悲伤。
没有爱恨。
只有绝对的,冰冷的,永恒不变的秩序。
当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时。
整个宇宙的意志,抛弃了她。
构成她天道法座的法则丝线,一根根主动崩断。
她所创造的那个完美世界,也开始自我崩溃。
不等“终焉”降临,她便被自己所追求的绝对秩序,反噬而死。
司徒黛身后的天道法座虚影,猛地一颤。
她从那具傀儡般的“自己”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的排斥与警惕。
原来,秩序的尽头,同样是死亡。
画面,终于不再流转。
无尽的轮回悲剧落下了帷幕。
江掠与司徒黛的神魂,依旧紧紧相拥,漂浮在这片承载了所有纪元记忆的,死寂的虚空之中。
一次次的失败。
一次次的毁灭。
那无数纪元积攒下来的悲伤与绝望,此刻,如同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色长河,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要将他们彻底淹没。
他们,能成功吗?
凭什么?
凭什么前面那无数个比他们更强大,更智慧,更英勇的“自己”都失败了,而他们就能例外?
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在两人交融的神魂中同时升起。
这,是否本就是一个无解的循环?
他们的存在,是否没有任何意义?
是否只是为了给这片虚无的宇宙,增添一场又一场注定要失败的,华丽而悲壮的演出?
所谓的创世。
所谓的天地阴阳。
所谓的希望。
在“终焉”面前,是否都只是一个笑话?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
江掠紧紧地抱住司徒黛的神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本源,那片混沌星云,在经历了无数次绝望的冲刷后,其运转的速度都变得迟滞起来。
但他更担心的,是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团代表着司徒黛本源的秩序之光,正在以一种微不可查的频率,剧烈地闪烁着。
光芒,在变暗。
那股执掌天道,定义万物的威严与坚定,正在快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最深处的疲惫与茫然。
江掠将自己的神魂探入她的本源核心。
他“看”到了。
那尊刚刚由瑶光王座蜕变而成的,代表着她道法根基的“天道法座”虚影之上。
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无声地出现了。
紧接着。
是第二道。
第三道。
她的道心,在这无尽轮回的悲伤与绝望冲刷之下,开始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