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由意志初凝的小鹿,抬起了头。
它纯净的眼眸中,先是映出苍穹之上那道制定规则的圣洁身影。
然后,又落向了脚下,那与整片大地脉搏相连的沉默男子。
它似乎在辨认,谁是天,谁是地。
就在此刻,从神国之外,涌入了全新的意志洪流。
一股股沉重、炽热,充满了古老秩序与绝对力量感的金色洪流,如地底喷发的岩浆,悍然汇入。
那是泰坦一族最后的幸存者,在星空彼岸,单膝跪地,献上的种族祈愿。
他们的愿望没有言语。
只有最纯粹的“支撑”、“稳固”与“力量”。
司徒黛立于天穹,心念微动,引导着这股厚重无匹的金色愿力,尽数灌入神国的大地。
以那座由泰坦神王荣耀所化的不朽神山为中心。
周围的平原大地,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抬升。
大地板块被强行挤压,隆起,形成了连绵不绝的巍峨高原。
巨大的力量撕裂了地表,创造出深不见底的宏伟峡谷。
整个世界的地质结构,在这股力量的重塑下,变得前所未有地坚实与厚重。
江掠悬浮于神国中央,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向下的、无处不在的束缚力。
这股力量将漂浮的尘埃拉回地面。
让奔腾的河水更猛烈地冲击着河床。
让每一棵巨树的根系,都更深地扎入岩层。
神国的“重力”法则,在泰坦一族“支撑天地”的古老意志下,正式诞生。
紧接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志洪流抵达了。
那是一道道极致纯粹的银白色数据流。
它们不带任何情感的色彩,没有悲欢,没有爱恨,只有绝对的逻辑与秩序。
这是机械族的主脑世界,将它们对“完美宇宙模型”的最终演算结果,上传为了最独特的祈愿。
这些银白色的“秩序之念”,没有融入山川,也没有汇入河流。
它们化作了亿万道无形的丝线,瞬间遍布了整个神国的空间。
它们开始构建框架,定义规则。
在这些无形丝线的梳理下,神国稀薄的空气开始分层。
最轻的气上浮,最重的气下沉。
不同层次的空气因为细微的温度差异,开始产生流动。
这个世界,第一次有了风。
风吹拂着圣河的表面,带起了湿润的水汽。
水汽升腾,在高空遇冷,在“秩序之念”的编织下,凝聚成了这个世界的第一片云。
云越聚越厚,最终,化作了淅淅沥沥的雨,洒落向干渴的高原。
水,开始了第一次循环。
物理法则,在机械族冰冷的逻辑中,趋于完善。
神国之外,幸存舰队的指挥频道内。
一名机械族的指挥官,看着自己逻辑核心中上传完毕的提示,冰冷的电子眼中,闪过一抹它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数据波动。
“模型……‘希望’……上传成功。”
如果说泰坦与机械族的愿力,是为这个世界搭建了坚实的骨架与精密的脉络。
那么紧随其后,从宇宙各个角落涌来的,那成千上万种微弱却斑斓的愿力,便是为这个世界注入了最斑斓的血肉。
它们来自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弱小的文明。
他们的母星或许早已在战火中毁灭。
他们的族人或许只剩下最后的几艘逃难飞船。
但他们依旧将自己文明中最美好的幻想,化作了一粒粒微光,投向了人类最后的方舟。
一缕深蓝色的,带着悲伤与宁静的愿力,落入了圣河的最深处。
转瞬间,一只巨大的、通体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水母,缓缓舒展开它的触须。它成了这片新生海洋中,第一盏孤独而温柔的灯。
一捧翠绿色的,充满了对天空向往的愿力,飘入了原始森林。
一只长着三对透明蝉翼,羽毛如同翡翠般的奇特飞鸟,从树冠中冲天而起,发出了这个世界第一声清脆的鸣叫。
有的愿力,化作了沙漠中汲取星光而生的水晶之花。
有的愿力,化作了雪山之巅吞吐风雪的白色巨猿。
有的愿力,甚至化作了沼泽地里,一群只会发出咕噜声的、滑稽的黏液状生物。
千奇百怪。
光怪陆离。
江掠的混沌神国,此刻宛如一块被立于宇宙中央的巨大画布。
亿万种族的愿力,就是亿万种独一无二的颜料。
而司徒黛,便是那位手握画笔的至高画师。
她的意志在神国中流淌,引导着每一种愿力,去到最适合它们的地方。
她将复仇的执念,埋入地底,化为滚烫的熔岩。
她将守护的誓言,融入山脉,化为坚不可摧的岩石。
她将无尽的思念,化作星辰,在夜空中永远闪耀。
她将新生的喜悦,赋予那些刚刚诞生的生灵,让它们拥有了最原始的本能。
一个完整的、多姿多彩的世界,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速演化。
森林中的小鹿,开始警惕地躲避着从阴影中诞生的、由“狩猎”意志所化的漆黑猎豹。
河水里,由“吞噬”愿力凝聚的巨鱼,追逐着成群的发光小鱼。
最微小的、由“分解”执念化作的菌类,开始在枯枝败叶上蔓延,将一切重新归于大地。
捕食与被捕食。
生长与凋零。
一个自洽的、充满了原始活力的生态链,开始自发形成。
这个世界,活了。
江掠与司徒黛同时感受到了。
神国不再是一个由他们强行支撑起来的空壳子。
它拥有了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
随着世界的完善,一股股新生的、纯粹的世界之力,开始从山川草木、鸟兽鱼虫的身上反馈而来,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们二人的神魂。
江掠感觉自己脚下的大地,每一刻都在变得更加厚重。
司徒黛感觉自己掌控的法则,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加清晰。
神国的力量,在以一种几何级数的方式疯狂暴增。
轰!
神国壁垒之外,那片代表着终焉的黑暗领域,在与不断扩张的神国边界碰撞时,第一次被硬生生地向后推开。
不再是之前意志洪流的冲刷。
而是一个新生的世界,凭借自身的存在,堂堂正正地从绝对的虚无中,夺回了属于自己的空间。
黑暗被压缩,发出无声的怒吼。
神国之内,一片生机勃勃。
江掠与司徒黛并肩立于不朽神山之巅。
镜头从他们脚下飞速拉远。
掠过诞生了无数奇珍异兽的原始森林。
掠过奔腾不息、滋养万物的清澈圣河。
掠过刚刚隆起、耸入云端的巍峨高原。
掠过深邃峡谷,广袤平原,与点缀着发光生命的蔚蓝深海。
最终,定格在他们的背影之上。
在他们身后,是一个万物竞发、生机盎然的完整世界。
而在他们身前,神国壁垒之外,是那片被暂时逼退,却依旧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终焉黑暗。
这个新生的世界,拥有了坚实的土地,拥有了循环的法则,也拥有了繁茂的生灵。
但江掠却感到,它还缺少了什么。
缺少一个最核心的,能将这一切彻底引爆的……驱动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