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都之外三千里,乐子仙尊道场初成,清静雅致,云霞自生。郝仁盘坐其中,心神与天地相合,那潜藏在法则深处的隐晦“杂质”波动,如同水底暗礁,虽不明晰,却始终在他仙尊感知的边缘若隐若现。
他深知,探寻这涉及寂灭源头的秘密,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需要契机与更深的领悟。而大战方歇,新秩初立,世间万物,包括他自己,都需要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休整”与“回归”。
念及此,他心念微动,目光投向了东方,那片熟悉的、承载了他修行之路起点的山脉——青岚宗。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自道场消失。
青岚宗,玉霞峰。
与乐都的热闹和仙尊道场的清幽不同,玉霞峰依旧保持着那份属于青岚宗的古朴、宁静与超然。只是,如今的青岚宗,因是乐子仙尊的“娘家”,又在此次抗寂灭大战中居功至伟,山门之外,永恒霞光的映照似乎格外浓郁几分,护山大阵隐隐流转着淡金色的道韵,平添了几分神圣与祥和。
郝仁没有直接出现在主殿或广场引发轰动,而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归家游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玉霞峰顶,那片熟悉的、属于颜如玉师尊的雅致小院前。
竹篱依旧,灵泉潺潺,几株老梅树在霞光下舒展着枝桠,一切仿佛未曾改变,却又因天地间弥漫的仙尊道韵与劫后新生的气息,显得格外生机盎然。
小院石桌前,一袭素白衣裙的颜如玉正背对着院门,静静地望着远山云海。她的背影依旧挺拔优雅,但郝仁的仙尊目力,却能清晰地看到她发间隐现的几丝霜白,以及周身那难以完全掩饰的、因大战透支与长久担忧留下的淡淡疲惫。
大战之中,她作为突击队的坚实后盾,硬抗锁链反噬与寂灭冲击,伤势不轻。即便有郝仁成就仙尊后天地反馈的滋养与自身调养,根基之损,仍需时日。
“师尊。”郝仁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没有动用任何仙尊威仪,如同当年那个刚刚拜入山门、带着些许惫懒却眼神清亮的少年。
颜如玉的背影微微一颤。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肩头似乎放松了些许,静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颜如玉的目光,一如往昔般清澈温柔,此刻却盛满了更加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感慨、心疼,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因弟子成就过高而自然产生的微妙距离感。
她看着眼前之人。依旧是那张熟悉的、带着笑意的脸庞,但气质已截然不同。气息圆融自然,与天地共鸣,站在那里,便仿佛是一片星空,一座山岳,一道无法忽视的法则。这是她的徒弟,却也是拯救了世界、受万道朝贺、天地共尊的乐子仙尊。
郝仁敏锐地捕捉到了师尊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他脸上那属于仙尊的、与道相合的淡然笑意瞬间融化,变回了带着些许促狭和温暖的、独属于“郝仁”的笑容。
他几步上前,极其自然地走到石桌前,拂袖间,一套素雅的茶具出现在桌上,正是颜如玉平日最爱用的那套。接着,他变戏法般取出几片散发着清冽道韵的霞光云雾茶——此茶乃天地庆贺时,于青岚宗特定灵脉旁新生,沾染了一丝仙尊道韵,极为珍稀。
“师尊,您坐。”郝仁笑嘻嘻地,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师尊面前没个正形的徒弟,“弟子新得了点好茶,正好借花献佛,给您尝尝我的手艺退步没。”
说着,他引动玉霞峰顶最纯净的一缕灵泉,指尖微动,一缕温和的淡紫金色仙元化为文火,包裹住玉壶。动作行云流水,却又刻意收敛了所有仙尊神通,只以最纯粹的手法,为师尊烹茶。
颜如玉看着他这一连串再自然不过的动作,那刻意收敛力量、小心翼翼却又透着亲昵的姿态,眼中最后一丝距离感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悄然消散。她唇角微扬,依言坐下,目光柔和地落在郝仁专注烹茶的手上。
水沸,茶香袅袅升起,融入玉霞峰的云雾与霞光之中,沁人心脾。
郝仁斟了一杯,双手奉上:“师尊,请用。”
颜如玉接过,浅啜一口。茶汤入口,不仅是极致的清香与灵气,更有一股温和浩大的道韵滋养着她受损的根基,让她精神为之一振。这不仅仅是茶,更是弟子以仙尊手段,悄然为她调理。
她放下茶杯,抬眼细细打量着郝仁,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感慨与骄傲:“好小子……真真是……给我长脸啊。”
这句话,没有任何仙尊与师尊的客套,纯粹是长辈看到晚辈有出息时,最直接最朴素的欣慰。
郝仁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运气,都是运气。”
“运气?”颜如玉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从魔音贯耳,到万兽谷顶着一头……咳,到深渊烧烤,再到最后散开元神硬抗那什么‘虚无之种’……你这‘运气’,可真够惊心动魄的。”
她开始细数郝仁的“光辉事迹”,语气却带着笑意,那些曾让她头疼不已的“社死”场面,如今回想,竟都成了铸就眼前这位仙尊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郝仁也不尴尬,反而兴致勃勃地接话:“师尊您不知道,那深渊蠕虫烤到七分焦,撒上我特制的‘五香寂灭粉’,味道其实还行……就是炎屠老哥当时脸色不太对……”
颜如玉听着他眉飞色舞地讲述那些冒险经历,听到惊险处,忍不住蹙眉,听到滑稽处,又忍俊不禁,以袖掩口轻笑。她仿佛透过眼前这位至高无上的仙尊,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玉霞峰上,总能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把修炼和日常搞得“精彩纷呈”的顽徒。
“罢了罢了,”颜如玉笑着摇头,眼中感慨更甚,“听得为师心惊肉跳,又忍不住想笑。你这经历,可比为师当年在宗门按部就班修炼、偶尔下山除个妖的‘精彩’多了。如今你成就仙尊,开创新道,受天地庆贺……以后,我这做师尊的,怕是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师长的“失落”与“释然”。弟子太过出色,超越师父,是骄傲,亦是一种传承的完成。
郝仁闻言,神色立刻变得无比郑重。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颜如玉,端端正正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师尊此言差矣。”他声音清晰而恳切,“若无当年师尊不嫌弟子顽劣,收入门下,给予容身之所与悉心指引,便无今日之郝仁。师尊授我根基,教我明理,更以自身风范,让弟子明白何为‘守护’与‘担当’。此恩此德,如高山深海,郝仁永世铭记,岂敢因些许微末成就而忘本?”
他抬起头,眼中是纯粹的敬爱与真诚:“在郝仁心中,您永远是我的师尊。青岚宗玉霞峰,永远是郝仁的家。”
颜如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作伪的赤子之心与深厚情谊,只觉得鼻尖微酸,眼眶发热。她连忙眨了眨眼,将那一丝湿意逼回,笑骂道:“臭小子,成了仙尊,嘴倒是更甜了。快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话虽如此,她脸上的笑容却如春花绽放,灿烂无比,那最后一点因身份落差而产生的怅然,彻底烟消云散。是啊,他还是她的徒弟,那个重情重义、内心始终温暖明亮的郝仁。
就在这时,几道流光自山下疾驰而来,落在小院之外。
“郝仁师兄(师叔祖)!”
“仙尊!”
苏璇、叶辰、林小满,还有得到消息赶来的天枢真人等数位青岚宗核心长老,联袂而至。他们看到院中情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由衷的笑意。
苏璇的目光与郝仁相遇,眼中情意流转,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叶辰则是对郝仁抱拳一礼,眼中除了敬意,更多是旧友重逢的欣喜。林小满则是激动得小脸通红,想上前又有些拘谨。
“都进来吧,站在外面作甚?”颜如玉笑着招呼。
众人入院,原本清静的小院顿时热闹起来。天枢真人等人起初还有些拘束,毕竟面对的是仙尊。但郝仁一句“宗主,各位长老,何必见外,还是叫我郝仁顺耳”,加上他亲自为众人斟茶,谈笑间毫无架子,很快便让气氛融洽起来。
不知是谁提议,干脆就在这小院摆开酒宴。灵果仙酿,很快备齐。众人围坐,霞光为幕,清风作陪。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过往。叶辰难得主动开口,眼中带着战意与期待:“郝仁,如今你成就仙尊,不知我能否有幸,再领教一下你的……嗯,‘乐子剑法’?”
众人大笑。郝仁也笑了:“叶师兄有兴致,自当奉陪。不过,咱们只论剑意,不动真格。”
两人起身,就在院前空地上,相隔数丈站定。
叶辰神色肃然,长剑出鞘,剑心通明之境全力展开,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利剑,剑意纯粹而凝练,比之战前,竟隐隐有突破瓶颈、更进一步的迹象。
郝仁则随手折下一段梅枝,以枝代剑,身上没有丝毫凌厉气息。
“请。”叶辰沉声道,剑光一闪,人随剑走,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罡,如同划破晨曦的第一缕光,直刺郝仁面门。这一剑,已是他毕生剑道精华所聚,速度、力量、角度,无懈可击。
郝仁微微一笑,手中梅枝极其随意地向前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叶辰那无懈可击的一剑,在梅枝点出的瞬间,仿佛刺入了一片无形无质、却又包容万象的欢乐海洋。剑罡上的凌厉意志,被无数细微的、代表着不同“乐”之意境的意念(孩童的笑脸、家人的拥抱、成功的喜悦……)轻柔地包裹、分散、消解。
叶辰感觉自己不是在与剑交锋,而是在与一种生活态度、一种存在哲学对抗。他的剑心能破万法,却难以“破开”这无处不在的“欣然接受”与“包容守护”。
梅枝的尖端,轻轻点在了叶辰的剑尖之上。
“叮——”
一声清脆悦耳、仿佛玉罄轻鸣的声响。
叶辰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温暖浩大、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并非破坏,而是如同春风拂过冰面,让他凝聚到极致的剑意不由自主地松弛、舒展开来。他踉跄后退三步,手中长剑低垂,脸上非但没有挫败,反而露出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之色。
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剑光更加纯粹通透,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灵动与生机。他对着郝仁,深深一揖:“多谢仙尊……不,多谢郝仁指点。此战,叶辰心服口服,获益良多。” 他卡在瓶颈许久的剑心,竟在这看似随意的一“点”之下,找到了融入“生”之意的方向,道路豁然开朗。
郝仁笑着扶起他:“叶师兄剑心纯粹,未来不可限量。”
众人纷纷赞叹。切磋完毕,酒宴气氛更加热烈。大家开始毫无顾忌地回忆过往。
林小满壮着胆子问起郝仁早年“魔音贯耳”的细节,郝仁毫不避讳,甚至现场模拟了一下当初那“惊天地泣鬼神”的调子,惹得众人哄堂大笑,颜如玉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说不出话。
苏璇也抿嘴轻笑,眼中满是温柔,轻声说起一些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郝仁当年的笨拙趣事。
天枢真人感慨道:“回想当年,郝仁你在宗门大比上……咳咳,那些‘别出心裁’的表现,可没少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头疼。如今看来,却是早有‘仙尊之相’啊!”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推杯换盏,回忆着青岚宗的岁月,谈论着大战的惨烈与胜利的不易,畅想着乐都与新秩序的将来。笑声、谈话声、酒杯碰撞声,在玉霞峰顶回荡,冲散了所有劫后余生的阴霾,只剩下最纯粹的、历经生死考验后愈发珍贵的情谊与欢欣。
郝仁置身其中,听着师尊的笑骂,看着道侣的温柔,感受着同门的亲近,心中充盈着无比的温暖与踏实。仙尊位格,天地尊荣,固然令人志得意满,但唯有回归此处,与这些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一起,嬉笑怒骂,毫无隔阂,才是他内心深处最珍视的“乐”之所在。
酒酣耳热,月华初上(尽管天空仍有永恒霞光,但自然的日月轮转并未完全消失)。
颜如玉脸颊微红,带着醉意,拍了拍郝仁的肩膀,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古人诚不我欺。郝仁,你很好,比师尊我想象的,还要好得多。看到你今天的样子,师尊我……此生无憾了。”
郝仁心中感动,正要说什么。
忽然,他神色微微一凝,举到唇边的酒杯顿住了。
并非察觉敌意,而是他仙尊感知中,那始终若隐若现、潜藏于世界法则深处的异样“杂质”波动,在这一刻,与他手中这杯由青岚宗灵泉酿制、饱含了此地独特地脉气息的灵酒,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近乎共鸣般的牵扯感!
非常微弱,一闪而逝,却被他精准捕捉。
这波动……似乎并非均匀分布于整个世界法则,而是与某些特定的、具有悠久历史或特殊地脉的节点,联系更为紧密?
青岚宗,立宗万年,根基深厚,玉霞峰更是灵脉汇聚之所……难道这里也……
郝仁眼中的醉意瞬间消散,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沉思。
欢宴依旧,笑声不断。
但郝仁的心神,已悄然分出一缕,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开始顺着那一丝微弱的牵扯感,向着青岚宗的地脉深处,乃至与此地相连的、更悠久的岁月痕迹中,小心翼翼地探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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