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蓝一步一步走上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展厅里,清晰得令人心悸。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冷的刀锋上。那深红色的绒布在她眼中放大,仿佛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要将她吞没。菀菀日记里的字句,那些她未曾亲见、却已如烙印般刻在脑海里的控诉,和眼前这片红交织在一起,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她站定在画作前,接过馆长递来的话筒。手指冰冷,几乎握不住那金属的圆筒。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洋溢着期待、好奇、鉴赏的神情。没有菀菀。那片属于她女儿的位置,空荡荡的,像一个无声的、黑色的嘲讽。
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得不停顿了一下,再次吸气。
“感谢各位。”声音终于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很快被她控制住,“这幅画……对我而言,意义非凡。”
她的目光落在绒布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它,看到了更遥远、更模糊的什么地方。
“它关乎记忆,关乎时间,也关乎……一些我始终在描绘,却可能从未真正理解的东西。”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泥土里费力挖掘出来,“作为一个创作者,我们总是试图捕捉瞬间,凝固情感,在画布上构建自以为真实的世界。但有时候,我们离笔下最近的存在,反而最遥远。”
台下有些细微的骚动,似乎听出了她话语里不同寻常的沉重。
苏瑾蓝仿佛没有察觉,她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幅画,我为之命名——《忏悔》。”
《忏悔》。两个字,如同两块冰冷的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台下压抑不住的惊诧低语。这不是一个预期的、属于庆贺时刻的名字。太过沉重,太过私人,甚至带着一丝不祥。
苏瑾蓝没有再解释。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厚重的天鹅绒布。丝绒的质感细腻柔软,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厌恶的滑腻。她猛地一扯!
深红色的绒布滑落,像舞台剧终于拉开的帷幕。
聚光灯下,画作的全貌毫无保留地呈现。
并非人们预想中的抽象构成、澎湃风景或深刻人物。那是一片巨大的、深邃的、仿佛宇宙初开般的暗蓝色背景,近乎黑色,却又在最深处透出一点点渺远微弱的光。而在画面的中央——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画面”的话——是大片大片混乱、狂暴、近乎狰狞的笔触!浓稠的油彩被刮刀粗暴地堆叠、拖拽、撕裂,形成一片混沌的、充满痛苦张力的色块旋涡。漩涡的中心,隐约有什么形体,却破碎支离,无法辨认。整幅画弥漫着一股强烈的不安、挣扎,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寻求出口而不得的压抑感。
这不是美,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这是一种情绪的赤裸裸的爆炸,是灵魂废墟的直观呈现。
展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出乎意料的画面震住了,忘记了反应。那些准备出口的赞美僵在嘴边,化为了愕然。
苏瑾蓝静静地站在《忏悔》前,侧对着观众。追光将她的一半脸照得雪亮,另一半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她凝视着自己的作品,眼神空洞,却又像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然后,在死寂之中,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触摸,而是猛地攥住了画布边缘!
“嘶啦——”
一声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声音,骤然划破了展厅凝固的空气!
她竟然开始撕扯那幅画!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昂贵的、涂抹着厚重油彩的画布,在她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蛮横地撕裂开一道长长的、狰狞的口子!
“天啊!她在干什么?!”
“苏老师!快住手!”
“保安!保安呢?!”
惊呼声、劝阻声、椅子被撞倒的声音瞬间炸开!人群骚动,前排的人惊恐地后退,后排的人拼命向前挤,想要看清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馆长脸色煞白,试图上前,却被苏瑾蓝周身那股决绝的、疯狂的气场震慑,僵在了原地。
苏瑾蓝对周围的混乱充耳不闻。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画布,以及心中那无处宣泄、几乎要将她撕成碎片的滔天巨浪。忏悔?这幅充满痛苦和挣扎的画,此刻在她看来,是如此苍白,如此虚伪!它配不上“忏悔”这个名字,它甚至不配存在!
“嘶啦——咔——”
又一道裂口。她抓住裂开的两片画布,向两边狠狠撕开!破碎的画布耷拉下来,露出后面支撑的内框木条。
然而,就在画布被彻底撕裂、即将散落的刹那,眼尖的人突然发出了更加惊骇的抽气声!
“后面……画布后面还有东西!”
灯光依旧明亮。在破碎的《忏悔》背后,在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内框深处,竟然紧贴着另一幅画面!
不,不是一幅。
随着苏瑾蓝撕扯的动作,后面紧贴着的、一层极薄的特殊纸张(或者说,是经过处理的画布)被牵连着显露出来。那上面有图像。
苏瑾蓝的动作也僵住了。她似乎也没想到。她喘息着,手指还抓着破烂的画布边缘,眼睛却死死盯住了后面露出的那一角。
是什么?
她颤抖着,用沾满颜料碎屑的、肮脏的手,继续去扯开那碍事的、已经变成碎片的《忏悔》残骸,试图让后面的东西更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
更多的人看清了。
后面那层薄纸上,画的是一幅肖像。
一个少女沉睡的侧脸。笔触是迥异于《忏悔》的、惊人的细腻、温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光线从某个角度温柔地洒下,勾勒出女孩柔和的额头线条,纤长微翘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和微微嘟起的、还带着一点稚气的嘴唇。她睡得那么沉静,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沉浸在一个唯有安宁的梦境里。
那是苏菀菀。毫无疑问,是更年轻一些的苏菀菀。
但这并不是结束。
当苏瑾蓝颤抖着,将更大面积的《忏悔》碎片扯下,人们惊骇地发现,在那幅沉睡肖像的后面,紧贴着,还有另一层薄纸,上面是另一幅同样角度、同样主题的肖像——依然是苏菀菀沉睡的侧脸,只是光线略有不同,或许女孩的头发长度有些细微差别。
一层,又一层。
苏瑾蓝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剥开这令人震惊的“夹层”。她不再撕扯,而是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开边缘,揭开一层,后面又是一层。每一层薄如蝉翼的纸上,都是苏菀菀。都是她沉睡的侧脸。有的像是在午后窗边的沙发上小憩,有的像是在夜晚台灯下的书桌前睡着,有的像是在行驶的车里倚着车窗……背景各异,光线不同,季节变幻,女孩的面容也从带着婴儿肥的孩童,逐渐褪去稚气,显露出少女的清秀轮廓。
唯一不变的,是那沉睡的姿势,那份宁静,以及作画者倾注在每一笔、每一划里的,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沉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一层,两层,十层,二十层……她不断地揭开,动作从疯狂变得缓慢,变得近乎机械,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破碎的《忏悔》画布和那些被揭下的薄纸在她脚边堆积,像一座彩色的、悲伤的坟冢。
最终,当不知道第多少层被揭开后,后面露出了真正的、空空如也的内框。
苏瑾蓝停住了。她站在那里,面对着这揭晓的、层层叠叠的“真相”,面对着这堆积如山的、关于女儿沉睡瞬间的画像,一动不动。
整个展厅,此刻已如真空般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景象。那三百六十五幅(或许更多)同样主题、不同时光里的肖像,像一场无声的、密集的、旷日持久的凝视,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粗暴地撞入了每个人的视野,也撞碎了那个名为“完美单亲妈妈”的虚幻泡影。
原来,那双被认为只温暖画布的眼睛,曾如此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过女儿的睡颜。
原来,那沉默的、似乎只存在于背景里的女儿,早已成为母亲笔下唯一的主角,以这样一种隐秘的、堆积的方式。
原来,“忏悔”早已开始,在无人知晓的日夜,在画布与画布的夹层之间,在那些女儿沉睡而她独自醒着的时刻。
苏瑾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对着鸦雀无声的人群。她脸上的完美妆容早已被泪水(或许还有汗水)浸染得一塌糊涂,墨绿色的丝绒长裙上沾满了斑驳的油彩,双手污秽不堪。她看起来狼狈至极,脆弱不堪,与片刻前那个光彩照人的艺术家判若两人。
她的目光空茫地扫过一张张震惊的脸,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关于日记,关于缺席,关于那些堆积的画像,关于“爱画胜过爱人”的指控,关于这漫长岁月里她自以为是的付出与实则存在的巨大空洞……
但最终,她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千言万语,在这堆积如山的、沉默的画像面前,在这被当众撕碎的“完美”假面之下,都失去了重量。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在一片狼藉之中,伸出手,轻轻触碰最上面那一幅薄纸上,女儿沉静的睡颜。指尖传来纸张微糙的触感,和早已干透的颜料的颗粒感。
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在死寂的展厅里,低回,盘旋,如同受伤困兽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