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腕上的表,秒针正悄无声息地滑过表盘上那精致而古老的罗马数字,每一秒都走得如此精确、毫无偏差。时间在这里显得格外庄重和肃穆。
男人站在床边,身体微微颤抖着,他的眼神像是要把这块表看穿一般,紧紧地盯着它不放。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是用尽全力才挤出这几个字来:“是不是停在了七年前?”这句话中的每个字都如同经过砂纸反复磨砺后才说出口似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与绝望。
就在这时,原本喧闹异常的抢救室内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正在一旁紧张忙碌地准备各种医疗器械的小杨听到男人的问话,动作猛地一僵,满脸狐疑地转头看向苏瑾蓝的手腕。
苏瑾蓝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半拍。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一根极细的冰针,轻轻刺了一下。没有痛感,只有一丝突兀的、脱离掌控的怪异。
她很快将那丝异样按下,声音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冷硬了些:“先生,你头部受伤,可能产生了混淆。现在请先配合我们处理伤口。”她不再试图沟通,手上加了力道,技巧性地按住他手部几个关键位置,同时对护士道:“准备局部麻醉。”
男人没有丝毫要反抗的意思。确切地讲,仿佛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一般,仅剩下最后一丝气力用于发问:“这到底是什么?”此时此刻,面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摆弄与处置,他完全放弃抵抗,选择听之任之。然而唯有那双眼睛,始终坚定不移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女人的手腕部位,仿佛想要透过口罩及身上所穿的洁白大褂看穿其中隐藏的秘密,又好似在努力解开某个古老而神秘的谜团。
伴随着麻醉药剂缓缓注入体内,原本紧握着拳头并保持这种姿势已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男人,其手指开始逐渐放松下来。先是食指,接着是中指、无名指直至小指,每根手指都依次无力垂下,最终彻底松开。
手掌张开后,可以清晰瞧见满手都是鲜血沾染过的污渍,还有些许泥土混合其间。不过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众人原以为会在掌心中发现碎玻璃或是金属碎屑之类的东西,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呈现在大家面前的竟是数片形状各异、边缘锋利尖锐的陶瓷残片!这些瓷片大小不一,其中最为显眼的当属位于正中央那块体积较大者,即便表面布满血迹污垢,仍然能够察觉到它的质地异常细腻柔滑;仔细观察还可发现底层隐隐散发出一种如青天般湛蓝澄澈的光泽,并伴有一道优美典雅如同冰凌般裂开的纹路。
是古瓷。碎成了三片,被他用几乎自毁的力道攥着,锋利的边缘深深嵌进了掌心肌肤,割裂出数道皮肉翻卷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几乎见骨,横贯整个掌心。
疯了 小杨满脸惊恐地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得多疼啊!
然而,苏瑾蓝的目光却仿佛穿越了眼前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一般,直接越过了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也跳过了那几片已经沾染鲜血且看上去明显价值不菲的宋代瓷片,最后停留在了他掌心处那道最为深邃、甚至几乎要将整个掌纹给硬生生斩断开来的巨大割伤旁边。
就在这个位置之上,赫然存在着另外一道陈旧不堪的疤痕。它的色泽相较于其周边正常的肌肤来说略微显得苍白一些,但同时又有着些许轻微隆起;而且从形状上来看,这条旧疤也是颇为独特——既像是一道经过拉伸和扭曲之后变得奇形怪状的闪电,又好似一段早已干涸枯萎并且还带有分支的枯树枝干一样。
此时此刻,它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趴在那儿,宛如一个蛰伏已久的怪物似的,与周遭刚刚才受创而导致的一片血肉模糊之景形成了一种极为鲜明强烈的对比反差。
眼前翻滚涌动的血肉模糊不清,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成一团浆糊;破碎的瓷片闪烁着冰冷而诡异的光芒,如同一群饥饿的野兽张开獠牙,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光;头顶上方高悬的无影灯射出耀眼刺目的白光,无情地穿透人的眼睛,直直照射进灵魂深处所有这些画面都以惊人的速度向后倒退,并逐渐变得虚幻和模糊起来。
就在这一片混沌与迷茫之中,突然出现了另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正静静地伸展在一张米白色的日记本纸页之上。那张纸已经略显陈旧,边缘部分微微卷曲着,似乎经历过岁月的洗礼。而紧挨着它的,则是同样属于这只手主人的另外一只手:此刻,这只右手紧紧握住一支刚刚削好且十分尖锐锋利的 hb 铅笔,笔端稳稳地悬浮于掌心上方不远处,略微迟疑片刻后,终于缓缓落下并开始轻轻移动,细腻而又精准地描绘出一道道线条来。
她画得很认真,很慢。铅笔的沙沙声是世界里唯一的声音。她不是在凭空想象,而是临摹。临摹掌心那道已经愈合、只留下淡淡痕迹的旧疤——和眼前这个男人掌心的那道,一模一样。每一道曲折,每一个分叉,甚至尾部那个细微的、像钩子般的小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道疤是怎么来的?记忆里一片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一次笨拙的尝试,碎裂的瓷碗,飞溅的汤汁,以及谁惊慌失措的呼喊但具体的画面、声音、人物,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唯独那道疤的形状,被她用铅笔,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地留在不同的日记本里。仿佛画下来,就能留住什么,或者,确认什么。
苏医生? 小杨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突然在苏瑾蓝耳边炸响,硬生生地把她从某个遥远而又虚幻的世界里拉回到眼前这个充满消毒水味、血腥味以及各种嘈杂声响交织在一起的手术室之中。
头顶上方那盏无影灯光芒再次变得格外耀眼夺目,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息,如同一股无形的力量般源源不断地往鼻子里面钻去。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那张已经毫无血色且面容扭曲变形的脸庞之上——没错,就是他!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男人此刻正静静地躺着,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显得越发惨白无光;那双曾经明亮有神的眼眸此时也紧闭着,似乎正在沉睡一般,但却透露出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死气沉沉之意。再往下看,则是一双仍旧无力地摊开着的大手,手掌心处那条狰狞可怖的陈旧伤疤在鲜红血液与崭新伤痕共同映衬之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起来
苏瑾蓝只觉得自己脑袋里嗡嗡作响,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这种感觉既不像是低血糖发作时那种头晕眼花、四肢发软的虚弱感,更不像长时间高强度工作后所产生的极度疲劳感,倒反而更类似于一座坚固无比的大厦突然间遭受到一场强烈地震冲击之后所带来的摇摇欲坠之感——简单来说,这其实是一种由于自身认知体系根基在短时间内遭受巨大冲击而导致内心世界完全失去平衡的诡异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