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毕竟身经百战多年,面对如此状况,苏瑾蓝还是凭借着顽强意志力迅速让自己镇定下来,并努力调整好呼吸节奏以免失态。同时,她毫不犹豫地低下头来,用长长的睫毛巧妙地遮盖住双眼,不让任何人察觉到其眼底深处或许会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真实情感波动。紧接着,她以一种近乎冷漠无情的口吻下达了一系列操作命令:立刻开始清创处理!仔细检查一下是否有异物残留在体内,尤其要留意那些破碎瓷器碎片表面很有可能附着一些致病微生物等污染物存在。另外,鉴于此患者受伤部位创口比较深,请做好随时对伤口进行缝合修复的相关准备工作!
处置过程机械而漫长。清洗、消毒、探查、缝合。针线穿过皮肉,男人只是偶尔皱一下眉,没有呻吟。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天花板,偶尔,会飘向苏瑾蓝,或者更准确地说,飘向她手腕的位置,然后长久地停驻,那空茫里,渐渐渗入一丝极力回忆的困惑与挣扎。
苏瑾蓝全程没有再看那道旧疤。她的动作稳定如初,仿佛刚才刹那的失神从未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了维持这份稳定上。缝合最后一针,打结,剪线。动作完美。
“好了。伤口不要沾水,按时换药,避免用力。已经安排了头部ct和其他检查,家属在外面吗?”她边摘手套边问,声音平稳。
男人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紧紧盯着女人纤细白皙的手腕,仿佛要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看到里面跳动的血管似的。过了许久,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将视线慢慢移开,重新落在自己刚才已经被医生精心缝合好的手掌之上。
男人的目光停留在那块小小的无菌盘里,那里摆放着几片沾染了鲜血的破碎瓷片,它们原本应该是完整无缺的,但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不堪。男人凝视着这些碎片,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叹,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问道:“请问这里面有没有我的家属呢?还有,这个东西能不能归还给我啊?”
听到男人的问题,一旁的苏瑾蓝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归还那些染血的瓷片给男人。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对这些物品进行必要的消毒处理才行。于是,她向旁边的护士做了个手势,让对方去安排相关事宜。做完这一切之后,苏瑾蓝转过身,朝着洗手池走去。
打开水龙头,清澈冰冷的水哗哗地流了出来,冲击着苏瑾蓝修长的十指。她把双手伸到水下,任由那股凉意顺着手臂传遍全身。随着水流的冲洗,手上残留的血迹渐渐消失不见,同时也带走了橡胶手套带来的那种令人不适的滑腻感。苏瑾蓝认真地清洗着每一根手指,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洗净所有的污秽与罪恶。
洗完手后,苏瑾蓝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镜子。镜中的她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双眼空洞无神,宛如失去灵魂的躯壳一般。唯一能够证明她尚有意识存在的,便是额头上那一绺不听话的碎发——由于刚才俯身工作时过于专注,它挣脱了发卡的禁锢,悄然滑落至脸颊两侧。
神外的会诊医生来了,简单检查后,同意颅内轻微出血的推断,建议留观。男人被送往留观病房。急诊室依旧忙碌,新的伤员送进来,新的指令下达。苏瑾蓝投入到下一个病例中,依然是那个高效、冷静、近乎无情的苏医生。
直到交班时间。
脱下白大褂,换回自己的浅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她走出医院大楼。凌晨的空气清冷刺骨,深深吸一口,肺叶都像是被冻得收缩了一下。街道空旷,路灯投下昏黄孤寂的光。她习惯性地抬起左手,想看时间。
腕表在路灯下泛着微光。表盘干净,指针一如既往地走着。她的目光却无法聚焦在时间上,而是穿透了表盘,穿透了玻璃,落在那永恒转动的秒针之后。
“是不是停在了七年前?”
那句话,还有那道疤,像一个被强行植入的病毒程序,开始在她精密运行的思维系统里复制、扩散。她试图用逻辑分析:巧合?世界上疤痕相似的人很多。幻觉?他头部受伤,意识不清。甚至,一个别有用心的、拙劣的搭讪方式?尽管这方式惨烈得离谱。
但所有的分析,都在那道疤的精确对应前溃不成军。那不是相似,那是复刻。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凭空画得那般分毫不差。
她回到家。公寓是典型的独居者风格,整洁,冷清,缺乏生活气息。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一盏小壁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她径直走向书房,打开书柜最下面带锁的抽屉——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带有私密性质的角落。钥匙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抽屉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几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那是她的日记,从大学时代开始断断续续记录。
!她抽出其中看起来最旧的一本,深蓝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损。翻开。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混合着极淡的墨水味扑面而来。字迹从一开始的稍显稚嫩,到后来的逐渐工整、简洁,记录着学业、实习、病例摘要、偶尔的天气和心情碎片——后者极少,且大多言简意赅,像病历记录一样克制。
她快速翻动着,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终于,在接近本子中部的位置,她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日期,是七年前。一个普通的春日。
没有写具体事件,只在页面中央,用铅笔画着一道疤痕。线条清晰,细节分明,正是她掌心曾有过、如今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那道。在图案下方,只有一行小字,笔迹比平时潦草一些:
“今日又梦见那道疤。为何总忘不掉形状?”
再往后翻几页,又看到类似的画,有时在页角,有时在空白处。最近一次画,是在一本大约两年前开始用的日记本里,夹着一枚银杏叶书签的那一页。那道疤被画在页边,旁边依旧只有简短标注:“似有旧事,想不起。罢了。”
她合上日记本,背靠着冰冷的书柜,缓缓滑坐到地板上。壁灯的光晕够不到这里,她被笼罩在阴影中。
不是巧合。
那个叫周暮的男人,一个陌生的古董修复师,在车祸受伤、意识模糊的情况下,看到了她腕上一块走时精准的表,却问它是否停在了七年前。而他掌心的旧疤,与她私密日记里反复描绘、连自己都快忘却由来的疤痕,一模一样。
冰冷的逻辑链条开始自动焊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他们认识,在七年前,或者更早。那段记忆,从她的脑海里被抹去了,或者沉睡了。而他,似乎也遗失了部分,却还残留着关于“表”和“时间”的碎片。
为什么?
她抬起手,再次看向腕表。秒针不疾不徐,一圈,又一圈,丈量着当下每一寸流逝的光阴。但在周暮空茫却执拗的视线里,在她自己此刻剧烈震荡的心湖深处,这根秒针,仿佛真的曾停滞在过去的某一刻,七年,或者更久以前,不再前行。
寂静的房间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的声音。那不再是精密仪器般规律平稳的搏动,而是某种沉重、迟滞、仿佛挣脱了漫长冰封的
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