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如同一股清泉流淌而过,清晰而有条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般精准无误;又似那凛冽寒风中的冰块,冰冷刺骨且毫无感情色彩可言,但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和冷漠。面对这样一张口吐莲花却又不卑不亢的嘴皮子功夫,老人顿时觉得自己像一只斗败公鸡一般,气得浑身发抖、面红耳赤,手指着对方颤声道:“你你简直就是个丧心病狂的混蛋啊!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竟然就这么让你们给糟蹋掉了!”
然而面对老人如此怒发冲冠之态,傅云深只是微微皱起眉头,眼波流转间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情绪波动,但很快便恢复如初,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紧接着只见他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之人耳语几句后,那个人马上心领神会地上前一步,开始好言好语地劝解起老人来,并试图将其带离现场以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苏瑾蓝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她看见傅云深的目光掠过老人激动的脸,掠过残破的门楼,掠过檐角一棵风化了一半的砖雕垂花,那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评估,冷静衡量,里面没有欣赏,没有惋惜,只有纯粹的、物化的考量。她握紧了单车把手,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
就在这时,傅云深忽然转头,视线毫无预兆地穿过纷扰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脸上。他似乎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两秒——或许是因为她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安静,或许是她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属于旁观者的审视与不认同。那目光很锐利,带着探究。
苏瑾蓝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推着单车准备绕开。
“苏小姐。”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让她脚步顿住。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姓苏?
傅云深已经分开人群,朝她走来。工装男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吵闹声也低了下去,许多目光聚焦过来。他在她面前一步远站定,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太近冒犯,也不至于太远显得生疏。
“苏瑾蓝小姐,市博物馆的古籍修复师。”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份档案,“我看过你关于清末民居彩绘保护的论文。很有见地。”
苏瑾蓝抬眼看他,保持着礼貌的疏离:“傅先生有事?”
傅云深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我想聘请你,担任一个项目的特邀顾问。为期三个月。”
苏瑾蓝没接,只是看着他。
他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却扔出一枚炸弹:“我手里有一批即将拆除的老建筑,分布在不同区域。时间很紧,拆迁队已经就位。但在它们永远消失之前,”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我需要有人为它们做最后一次专业的诊断和记录。评估其建筑价值、工艺价值,以及任何值得留存的历史细节。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
风卷着尘土从两人之间刮过。远处,挖掘机的轰鸣隐约可闻。
苏瑾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傅先生,你拆旧楼,我修旧物。我们应该是敌人。”
“敌人?”傅云深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像是个未成形的笑,却毫无笑意,“从商业逻辑上看,并不冲突。修复赋予残存物新生,拆解则清理场地,等待新的构建。都是对待‘旧’的一种方式。”他晃了晃手中的文件袋,“但这批建筑里,可能有些东西,不应该只是变成瓦砾和建材回收价。至少,在变成瓦砾之前,应该有人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我认为你是合适的人选。”
他的话冷酷,坦率,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理性。把情怀和利益剥离开,赤裸裸地摊开。苏瑾蓝感到一阵强烈的抵触,可内心深处,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叫嚣:如果注定要消失,那么留下一份尽可能专业的记录,是不是比纯粹的毁灭,多了一点点意义?哪怕这意义微薄得可怜。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专业,冷静,而且,”傅云深的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和那双沾着一点未洗净矿物颜料的手指,“你眼里有‘不忍’。我需要这份‘不忍’,来确保评估的客观全面。纯粹的商人,可能会忽略掉一些‘不划算’的细节。”
他把“不忍”和“不划算”这两个词咬得很清晰。
苏瑾蓝看着那个厚厚的文件袋,仿佛能闻到里面即将湮灭的木头、砖石和陈年灰尘的气息。那些她从未踏足,却即将在她眼前被判死刑的老房子。
“只是记录和评估?”她确认。
“只是记录和评估。”傅云深回答,“最终是否拆除,如何处置建材,由我的公司根据评估报告和商业决策来决定。你的工作独立,只需要对你专业判断的真实性负责。”他补充道,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报酬会按市面最高标准的三倍支付。考虑到项目的特殊性和紧迫性。”
很直接的利益诱惑,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加掩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夕阳沉得更低了,把他挺直的影子拉得很长,横亘在碎石路上。身后的老人们还在低声议论,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这边。挖掘机的轰鸣似乎又近了些。
苏瑾蓝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重的文件袋。
“我需要看到具体名单、地址,以及你的拆迁时间表。”她说。
傅云深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她的答应早已在预料之中。“明细都在里面。第一期目标,梧桐巷79号,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在那里等你。”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多余的客套,说完便转身,重新走向那片喧嚣的包围圈,背影很快被暮色和人群吞没。
苏瑾蓝捏着文件袋,站在原地,袋子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晚风带来远处工地的铁锈味和灰尘气。她忽然想起修复室里那只刚刚粘合好的康熙盘子,它脆弱,却将穿越更久的时间。而此刻她手中的这份契约,关乎的,却是许多事物时间的终止。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一页纸。密密麻麻的地址列表,后面附着极简的备注和精确到日的“计划拆除时间”。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梧桐巷79号”,时间:四天后。
四天。
她抬起头,望向傅云深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苍茫的暮色,和废墟模糊的轮廓。契约已成,她走上了一条狭窄的独木桥,桥的一端是她恪守的“不忍”,另一端,是傅云深代表的、不可逆转的“消逝”。而桥下,是时代轰隆向前的冰冷洪流。
回到家,苏瑾蓝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她早早来到梧桐巷79号。傅云深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衣服,在废墟中显得格外冷峻。
苏瑾蓝开始仔细勘察这座老房子,从雕花的窗棂到斑驳的墙壁,她都认真记录。傅云深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提出一些问题。随着了解的深入,苏瑾蓝发现这房子竟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可四天的时间实在紧迫,苏瑾蓝争分夺秒。就在第三天晚上,她发现一处关键的历史遗迹可能会因拆除而消失。她心急如焚地找到傅云深,希望能延缓拆除时间。傅云深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内心竟有些动摇。但商业利益和合同期限让他陷入两难,他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