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人开始讲话,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来,低沉、稳定、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不迫,完全听不出当年那个在烟花炸响中紧张到破音的男孩痕迹。微趣暁说罔 蕪错内容他简要回顾公司业绩,展望未来战略,感谢团队付出,言辞简洁有力,逻辑清晰。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精英管理者形象。
苏瑾蓝慢慢松开杯子,试图让自己冷静。也许只是长得像?天下之大但那种熟悉的、令人不适的直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她移开目光,看向桌上装饰的百合花,花瓣边缘有些蔫了。
致辞即将结束。陆骋稍作停顿,目光似乎又一次掠过全场,然后,他微微抬高了声音:“最后,借此机会,我想完成一件迟到很久的私人小事。”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善意的、好奇的低语。
苏瑾蓝后背绷直了。
陆骋对旁边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忽然间,宴会厅顶部那些璀璨的水晶主灯次第熄灭,只留下边缘柔和的氛围光。众人讶异的低呼中,深邃的穹顶之上,一点点,一片片,浮现出幽蓝的光晕,迅速蔓延、连接,最终化作一整片流动的、静谧的星空。星子明灭,仿佛真正的银河倒悬,静谧、浩瀚、昂贵,与记忆里那场廉价喧嚣、硝烟弥漫的烟花天差地别。
光效做得极其逼真,甚至能看到星云淡淡的辉光。现场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零点墈书 无错内容
陆骋就站在这片人造的、矜贵的星空下,目光精准地穿过略显昏暗的光线,落在了苏瑾蓝这一桌,落在了她脸上。他的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苏瑾蓝。”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目光,带着惊愕、探究、兴奋,齐刷刷聚焦过来。苏瑾蓝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但身体却像浸在冰水里。
“十年前,我犯了个错,用了一种不太恰当的方式。”陆骋的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锁着她,不容回避,“准备了太久,却弄巧成拙。”
他略一停顿,让那句“弄巧成拙”在寂静中发酵,然后,才继续问道,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这次,我准备得够低调了吗?”
“哇哦——!”
“啊啊啊!陆总!”
沉寂被打破,惊呼、口哨、掌声海啸般爆发。整个宴会厅沸腾了。人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羡慕、嫉妒、激动、吃瓜的兴奋。这简直是偶像剧照进现实!新任ceo,星空顶,当众喊话,迟到的道歉与告白!足够在场所有人津津乐道一整年。
无数手机举了起来,镜头对准她,捕捉她每一丝表情变化。部门同事也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小林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苏瑾蓝坐在沸腾的声浪中心,感觉像被剥光了扔在舞台上。十年前那种被围观的、令人窒息的尴尬卷土重来,甚至更甚。因为这一次,场景更华丽,观众更多,目光更灼热,而施加这一切的人,姿态更高高在上,用一种看似征求许可实则不容拒绝的方式,将她再次拖入聚光灯下。
低调?星空顶?当众点名?这叫低调?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更高级别的“绑架”。用财富、地位、舆论,包装一场同样无视她意愿的表演。十年过去,他换了手段,换了身份,内核里那种自我中心的浪漫想象,恐怕丝毫未变,甚至变本加厉。
愤怒的火苗,夹杂着冰冷的嘲讽,在她心底窜起。他以为这是什么?王子复仇记?还是总裁的深情追妻戏码?在她悉心构建的、秩序井然的世界里,这无异于一次野蛮的数据入侵。
就在声浪即将达到顶峰,所有人都等着看她或羞涩或感动或不知所措的反应时,苏瑾蓝动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被惊喜砸中的晕眩,也没有窘迫不安。在周遭狂热的目光里,她甚至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嘴角,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讥诮的弧度。然后,她低下头,从手包里拿出了手机,动作不紧不慢。
解锁,划动,找到一个号码,拨出。
她的手指很稳,脸上甚至恢复了一种近乎工作时的平静专注。电话很快接通,大概只响了一声。
她没有避开话筒——事实上,周围太吵,她不得不稍微提高一点音量,以确保电话那头能听清。于是,她那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日常琐事特有的温和与无奈的声音,便穿透了尚未完全平息的喧嚣,传开了:
“喂,老公?”
两个字,像一颗消音子弹,噗一声,击中了沸腾的气球。
以她为圆心,小范围的嘈杂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骤然失声。附近几桌的人表情凝固在脸上,举着手机的人动作僵住。
苏瑾蓝仿若未觉,继续对着手机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你下午让我帮你订的那箱痔疮膏,快递刚电话我,说送到公司前台了。”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在认真考虑,然后才用商量般的口吻问道:
!“你看,是就放前台,还是我让人直接送到总裁室?”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句什么。苏瑾蓝点了点头:“好,知道了。嗯,年会快结束了,我也准备回去了。”
她挂了电话,将手机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轻响。然后,她才抬起眼,重新看向台上。
那片昂贵的、静谧的星空顶还在头顶流淌着幽蓝的光辉。聚光灯下,陆骋——或者说陈浩——站在那里。他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温和的、等待回应的表情,已然彻底冻结。深邃的眼眸里,像是被人骤然投入了巨石,平静的潭水被砸得粉碎,震惊、错愕、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急剧翻涌的东西,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激烈地碰撞、碎裂,又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制,最终糅合成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僵滞。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整个宴会厅,陷入一种空前怪异的、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懵了,巨大的信息量和极其不按常理出牌的剧情转折,让他们的大脑,集体过载。刚才的起哄、羡慕、激动,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惊涛骇浪,在每一张脸上冲刷着尴尬、荒谬和极度旺盛的好奇心。
苏瑾蓝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和无数道快要实质化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她甚至抬手,轻轻拂了拂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优雅而从容。
然后,她对着台上那个僵立的身影,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职业化的、仿佛刚刚完成一场寻常商务汇报般的微笑。
转身,踩着那双高度恰好的米色高跟鞋,步调平稳地,穿过自动为她分开的、目瞪口呆的人群,走向宴会厅出口。
高跟鞋敲击光洁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寂静里,清晰得如同倒计时。
哒。哒。哒。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闭合的自动门后,宴会厅里,那口被提了很久的气,才仿佛终于被人喘了出来,化作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作响的、激动到战栗的窃窃私语。
而台上,那片价值不菲的星空顶,依旧无声地、璀璨地、徒劳地流淌着。
幽蓝的光,冷冷地映在陆骋深不见底的瞳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