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成共识后,苏恩曦与酒德麻衣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同时拉开了房门。
“咳!”
苏恩曦先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客厅里那令人窒息的悲伤和沉默。
她脸上挂着尽量自然的笑容,快步走到沙发边。
“哎呀,三无宝贝儿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跟姐姐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还在无声流泪的零连人带毯子一起,轻轻揽进了自己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
“不哭不哭,有什么事咱们回房间慢慢说,好不好?外面冷,你看你手都冰了————”
零似乎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和情绪宣泄中,对苏恩曦的突然出现和拥抱有些反应迟钝,她只是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反抗,任由苏恩曦抱着。
泪水依旧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苏恩曦肩头的睡衣。
与此同时,酒德麻衣也如同鬼魅般闪到了路明非身边。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丝质睡袍,长发披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慵懒又带着点危险的美感。
她二话不说直接伸手,也一把将还僵在单人沙发上的路明非拉了起来。
“走了,少爷,这边先交给薯片。”酒德麻衣压低声音,半拉半拽地,拖着还有些茫然无措的路明非就往自己房间走。
门被关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和仿佛还在不断蔓延的低沉情绪。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台灯,光线昏黄且暖昧。
床头柜上似乎放着一个空了的威士忌酒杯,所以,一进门就能察觉的酒味并不奇怪,其缓缓弥漫时候又与酒德麻衣身上淡淡的冷香混合在一起————相当醉人。
路明非一直被拉着,跟跄了几步,直到被按着肩膀,一屁股坐在了房间中央铺着的柔软地毯上。
酒德麻衣则在他对面,很随意地盘腿坐下,睡袍的下摆散开,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
路明非才彻底回过神来。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间平时基本没来过的房间。
风格是很符合女忍者习惯的冷色调,简单,整洁,又隐隐有着女性私密空间的慵懒气息。
墙上挂着几把未开刃的装饰用冷兵器,书桌上摆着笔记本计算机和一些他看不懂的专业书籍。
看了一圈后,他的目光回到眼前,自然对上了酒德麻衣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明亮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玩味和捉狭,还额外闪铄着————让他忽然有点脊背发凉的精光。
路明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双手环抱住自己。
“你、你要干嘛————我谢谢你帮忙解围,但是这不代表你可以对我有非分之想啊!”他不禁如此警告。
那种一点都不纯洁的事情,还是绝对暴力手段的————今天来一次已经够了。
酒德麻衣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勾起红唇,露出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邪气笑容。
她微微倾身向前,睡袍的领口随着动作开了一些,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白淅的肌肤。
“现在这种情况————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变得磁性且蛊惑:“而且,外面的人也都只会觉得我是拉你进来谈心”,处理三无宝贝儿的事。”
说着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发出几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嘿嘿”笑声。
路明非汗毛倒竖,心想今天真是批发女流氓啊!
他往后又蹭了蹭,背抵住了床沿,色厉内荏地喊道:“我要叫咯!我真的要叫咯!”
“薯片现在正忙着安慰伤心欲绝的三无呢,哪有空管你?”
“我,我——”
“呃啊————”
如此你一句我一句,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几秒钟。
然后,路明非脸上的惊慌神色瞬间垮掉,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无语,他没好气地白了酒德麻衣一眼:“好了好了,玩够了吧?”
“呃。”酒德麻衣挠了挠头。
“把衣领提上去点,真是,没个姐姐样子!”路明非继续吐槽。
“啧————”酒德麻衣撇撇嘴,但还是依言把领口整理得更严实了些:“开个玩笑而已,缓解下气氛嘛!
”
“看你刚才那副魂都吓飞了的样子哟,丢人~”
一番插科打浑下来,路明非因为零的哭泣而带来的心神震荡,确实被冲淡了不少。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靠在了床沿上。
“谢了,麻衣。”他低声道,语气真诚。
“谢什么,应该的。”酒德麻衣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拿起床头柜上的空酒杯把玩着:“薯片妞会好好劝零的,先让她情绪稳定下来再说。”
“今天————你那些话,对她刺激确实太大了点。”
“她本来就不是情绪外露的类型,能哭成那样,是真的伤到极点了。”
路明非沉默地点点头,心里又是一阵发堵。
“其实————”他尤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惑:“不只是今天。”
“从美国那趟回来之后,零就变得积极了很多对吧?主动靠近我,有时候甚至会表达出一些以前没有的占有欲?”
“她以前虽然也跟你们一样,偶尔会跟着发发癫,闹点小脾气,但绝不会象现在这样————”
“哼哼————”酒德麻衣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狭长的眸子斜睨着他:“你觉得,我们就没有占有欲么?”
路明非心里一咯噔,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你别忽然说这种很危险的话啊————”
“不过讲道理,少爷,你要是真拿我们当家人,当可以信赖依靠的姐姐————”
“是不是也该象这样,适当撒撒娇,或者依赖一下我们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然,只拿外头的女主角”当撒娇对象、当唯一可以倾诉和依赖的人什么的————别说最近变得特别积极的零了,就是我和薯片,偶尔也会觉得有点————”
“吃醋啊。”
“喂————”路明非脸有点热,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而且我象哪样撒娇了啊?我今天对夏弥那也不算撒娇吧?”
“象这样!”酒德麻衣忽然说道,同时极快地伸出手,一把拉过路明非的骼膊。
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巧劲带得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然后,他的后脑勺就落在了一片温热、柔软、且充满弹性的“垫子”上—
是酒德麻衣伸直在地毯上的大腿。
“不是————”路明非低呼一声,视野瞬间颠倒,只能看到酒德麻衣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垂落下来的几缕长发,还有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光。
这个姿势是膝枕?没必要吧,他刚刚只是不知道怎么应对,自己的心态还好“什么感想?”
酒德麻衣低头看着他,笑眯眯地问,手指还故意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看、看不见你的脸了————好厉害————”还有点懵的路明非下意识回答。
从这个仰视的角度,酒德麻衣的脸被某种雄伟的阴影和发丝遮挡,确实看不太清全貌。
只不过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成熟女性特有慵懒和掌控感的气息,却更加鲜明。
“还有呢?”酒德麻衣追问。
“还、还有————”路明非感受着后脑传来的、惊人的柔软度和恰到好处的支撑感,小声嘀咕:“后脑的柔软度也是惊人的————这就是成熟女人的馀裕么————可怕。”
“噗——”酒德麻衣被他这实诚又带点怂的评价逗笑了,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算你会说话。”
她没有让路明非立刻起来,而是维持着这个姿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梳理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语气重新变得平缓而认真:“好了,说正事。”
“零说了,你把她丢在了过去”,对吧?”
提到这个,路明非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
他“恩”了一声。
“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酒德麻衣问。
“对啊————”路明非闭上眼,声音有些干涩:“感觉————好沉重。象是我欠下了永远还不清的债。”
“那可不是悲伤过度时的气话哦,少爷。”酒德麻衣的声音也低沉下来,更加严肃:“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你可是那个女孩,活到今天,唯一的支柱啊。”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什么————?”
“我说,”酒德麻衣重复道,一字一句,清淅无比:“对三无妞来说,从很久以前开始,你就是她存在于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的,唯一的锚点”。”
路明非呼吸一滞。
“我记得,老板曾经告诉过我和薯片。”酒德麻衣继续说着,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他说,你有多么空虚”,你在这个世界经历的所有事,认识的所有人,都是你能够继续存活下去的锚点”。”
“所以他希望你能交到更多朋友,经历更多事情,过得更加充实————这样,你才能更象一个人”,更稳定地存在下去。”
“但是,对零来说,情况是反过来的。”
酒德麻衣低下头,看着路明非震惊而茫然的眼睛。
“她不是因为想要充实”自己才靠近你。”
“她是因为你,才找到了存在”的意义。你对她许下的承诺,你和她的约定,是支撑她走过漫长岁月、面对一切冰冷和残酷的唯一动力。”
“你是她全部世界的中心,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路明非的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阿美行回来后就更加主动了,对吧?就更加想要亲近你,占有你了,对吧?”酒德麻衣的声音很轻,却象重锤敲击在路明非心上。
“因为她通过那趟旅途,想起来了吧。”
“想起来了最早的时候,是怎么认识你,怎么和你产生牵绊的,你是怎么————走进她那个冰冷空洞的世界,给了她一个约定的。”
“后来,零和我们简单说过一些。”酒德麻衣叹了口气:“她说,你亲口许下了承诺,和她进行了最重要的约定。”
“但是,她想起来了,你却依旧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
“尽管如此,她也不在意,她想要和你重头来过,想要再次靠近你,想要让你————再次需要她。”
“可结果却是————”
酒德麻衣没有再说下去。
但路明非已经明白了。
结果却是,他在今天,在那个小庙里,对着另一个女孩,说出了“唯有你是女主角”这样的话。
这对于将全部生存意义都系于他一身,苦苦等待和追寻着那个被遗忘的约定的零来说,无异于最残忍的否定。
难怪她会说“你把我也丢下了”。
难怪她会哭得那样绝望。
他不是忘记了“一段记忆”。
他是忘记了一个女孩的“全世界”。
路明非躺在酒德麻衣的腿上,睁大眼睛看着上方昏暗的天花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凉透了。
第二天一早,手机设置的闹钟还没响,路明非就被窗外透进来的,冬日清晨惨白的天光弄醒了。
他睡得并不踏实,他破天荒地做了梦。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夏弥在老树下对他笑,一会儿是零在昏暗的客厅里无声落泪。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解锁屏幕,几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
最上面的一条,来自夏弥。
“早呀!我起来啦!今天起得超早哦!(骄傲脸)”
“学校旁边小吃街那家生煎包店,听说超级好吃!我在这里等你呀,快来一起吃早餐!【定位信息】”
后面还跟了几个流口水和期待的表情包。
字里行间,洋溢着满满的元气和雀跃,仿佛昨天的一切甜蜜和约定,经过一夜的发酵,化作了今天迫不及待想要见面的动力。
路明非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下意识地想要上扬,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
然而,这丝暖意和上扬的嘴角,在目光触及房门方向时,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