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把手机放下，抱着自己的膝盖，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发呆。
尽管从酒德麻衣那里，他已经知道了零对自己的情感有多么沉重，多么根植于被遗忘的过去，但理解是一回事，共情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无法立刻回报以同样的情感————这很残酷，但却是事实。
那该怎么办呢？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不存在？
“不，最恶劣的做法就是逃避。”路明非低声自语，并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学经典日漫里那种傻白蠢的亚撒西男主什么的————这种幻想，还是早点打破吧。”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要是真的迟钝到那种地步也就算了，可我已经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再装傻。知道了新的信息和真相，就得根据这些，去做新的事情，做出新的应对。”
起码，他不能再放任现状，让零因为昨天他对夏弥的那些话，认为自己对他来说无足轻重，是可以被轻易复盖和丢弃的背景板。
哪怕他暂时无法给予同等的感情回应，他也必须做点什么，去正视，去沟通，去尝试。
至少象个货真价实的“肇事者”那般，承担些责任。
打定主意，路明非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他快速洗漱完毕，站在房门前又深呼吸了几次，调整了一下表情和心态，才轻轻拧开了门把手。
门外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因为窗帘大开，客厅里还挺明亮，煎蛋、烤面包和热牛奶的香气一如往常。
零穿着围裙，就和以前一样在布置早餐，麻衣也依旧在瑜伽垫上拉伸，并且最容易睡懒觉的老弟和苏恩曦也破天荒地起了早床，坐在沙发上一副等早餐的样子。
“哥哥，早啊。”路鸣泽率先发现他，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少爷，能帮我把电视旁边那包巧克力拿来么？”苏恩曦头也不抬，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播放早间财经新闻。
“别理她，懒死她得了。”酒德麻衣一边把腿扳到脑后，一边毫不留情地吐槽。
路明非站在门口，眨了眨眼。
然后他有些茫然地走到餐桌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刚坐下，一双白淅的小手就从身后伸了过来，带着熟悉的干净气息，动作轻柔将餐布系在了他的胸前。
路明非下意识地左右扭头，想看看身后的人，但零的手正好在他颈侧，他便只能向后仰起头。
视线，就这样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的眸子。
零微微弯着腰，正低头看着他，淡淡的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拂过他的脸颊，有些痒。
“早。”她说。
“早啊————”路明非有些干巴巴地回应。
“你还好么？”
这话一说，屋内其馀三道视线“唰”地一下聚焦过来，跟猫眼似的。
零系好餐布，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他有些紧张的脸。
“还好。”她回答。
路明非刚想好好地松一口气，并补些认真的话————
“不过是一次败北罢了。”
零却如此地，又补充了一句。
“呃？”
路明非傻了，张着嘴。
原本准备好的不少“实诚话”和谈心方案，忽然就一拳打在了棉花般自行退散了。
于是他只能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神放空，陷入了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该怎么办”的哲学性迷茫。
就在这时，一左一右两道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边。
苏恩曦和酒德麻衣，一个依旧穿着睡衣端着咖啡，一个结束了拉伸动作、披了件外套————两人同时伸出手，按住了路明非的肩膀，强行把他的脑袋从仰天状态掰回了正常位置。
“既然人家都表明了不让你说些有的没的，最好就真的不要说哦，少爷~”苏恩曦凑近他左耳，用气声笑眯眯地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败北，可不代表败亡啊—你在小瞧谁呢？”酒德麻衣则贴着他右耳，声音压得更低：“要是不解风情地、自顾自地去刺激什么，去说什么自以为很酷很果断的蠢话————绝对会死得很难看的哦~”
路明非被这双管齐下的低语和若有若无的吐息搞得头皮发麻，脖颈僵硬，只能象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点了点头。
“可我总得做点什么吧？”等两人稍微退开些，他才开口：“我又不是人机”
“呃，你不是吗？”苏恩曦闻言，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人机也挺好的吧？”酒德麻衣抱着骼膊，煞有介事地评价。
这时候，路鸣泽也凑了过来，仰起那张稚嫩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邪恶”笑容的小脸说：“哥哥哥哥，你不要担心！”
“要是最后你实在没办法了，我教你终极大招哇————要知道咱们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凡人的那些繁文缛节、道德枷锁，根本不需要遵循！直接”
“老板你也消停会儿吧！！”
没等他说完，苏恩曦和酒德麻衣就同时出手，一人一边拎着路鸣泽的衣领，把他象个小鸡仔一样丢回了沙发。
“所以————你俩还有什么好建议么？”路明非看着这混乱的一幕，无奈地扶额。
“别看我啊，”苏恩曦立刻移开视线：“我没谈过来着————”
“那你刚刚叫得欢，煞有其事的样子！”路明非瞪她。
“”
“咳咳，”苏恩曦干咳两声：“凑热闹嘛，谁还不会嘴两句啊？”
路明非无语，又看向酒德麻衣。
酒德麻衣撩了下长发，妩媚一笑，然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路明非的胸口。
“跟着这里走，就对了。”她说。
“只要你自己确定，你没有因为懦弱甚至害怕而偏移了太多它本来的方向————那么，最后总会有不让你太后悔的结果出现。”
“希望如此吧————”路明非喃喃道，目光投向端着牛奶走过来的零。
早餐就继续这样，象是很平常地进行下去了，但路明非肯定食不知味，没吃多少。
吃完饭，照例是准备上学。
路明非试着做点什么，比如在零换鞋的时候，主动帮她拿过书包，或者在她出门时，抢先一步去按电梯。
但这些细微的关心举动，都被零以一种近乎“潇酒”的姿态无视了。
她要么直接绕过他拿起自己的书包，要么在他按了电梯后，只是平静地看着跳动的数字，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
路明非有点摸不准。
这家伙到底是真的恢复了“日常模式”，把昨晚的一切翻篇了，还是其实还在生闷气，用这种无视的方式表达不满？
至于一早就发了消息的夏弥那边，他也还是回了消息，让她自己先吃，别饿着。但夏弥坚持要等他。
路明非没办法，只好带零一起过去。
车子在学校附近停下，两人步行前往夏弥定位的那家生煎包店。
店面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香气扑鼻。
夏弥果然等在门口，穿着仕兰中学的冬季校服，外面套着的就是昨天新买的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看到和路明非一起走来的零，她虽然先愣了下，但很快眼睛还是弯成了月牙，用力挥了挥手。
“这里这里！”
“娜塔也来啦！正好，这家生煎超好吃，我排到位置了，快进来！”
零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或冷淡，很自然地跟着她走进了店里，反倒是还有点拧巴的路明非慢了几步。
夏弥已经占了一个靠窗的小桌。
三人坐下，夏弥叽叽喳喳地点单，要了三份生煎，三碗小馄饨，还有豆浆油条，一副要大快朵颐的架势。
路明非原本以为气氛会有些尴尬或者微妙，毕竟昨晚他才对夏弥说了“女主角”，而零又因为这件事伤到了。
然而，实际情况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除了比以前更加开朗、笑容更加明媚的夏弥之外，零的表现也相当————自然。
她安静地吃着夏弥推荐给她的生煎，小口喝着馄饨汤，偶尔夏弥问她“味道怎么样”、“合不合口味”，她也会简短地回答“不错”、“可以”。
当夏弥说起学校里的一些趣事，或者抱怨某个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时，零虽然话不多，但也会微微点头，或者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夏弥，表示她在听。
甚至，夏弥聊到一些女生之间的话题，比如最近流行的发饰，或者某家新开的文具店，零也会偶尔插一两句，虽然语气平淡，但内容却意外地接得上。
两人之间的交谈算不上热烈，但顺畅自然，完全没有路明非预想中的隔阂或敌意。
自然到————连夏弥自己似乎都慢慢反应过来，她们俩的关系，其实并没有好到可以这样轻松闲聊家常的地步。
夏弥眨了眨眼，看看零，又看看路明非，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更多的笑意取代。
反倒是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女孩“和谐”交谈的路明非，觉得怪怪的。
虽然是好事吧————零没有因为昨天的事就对夏弥表现出敌意或者疏远，夏弥更是“冰释前嫌”，格外热情开朗————
就在这时，生煎包店的门又被推开了，一阵冷风灌入，伴随着一个清脆惊讶的女声：“哇！路明非？夏弥？娜塔？好巧啊！你们也在这里吃早餐？”
是苏晓樯。
她今天也穿着校服，外面是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包包，脸上画着淡妆，神采奕奕。
看到他们这一桌，她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早啊晓樯。”夏弥笑着打招呼，往里面挪了挪给苏晓樯让出位置：“你也还没吃？一起呀！”
“好啊好啊，我正愁一个人吃无聊呢。”苏晓樯也不客气，朝对面的路明非点点头后就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早啊娜塔，昨天你也是待在家里没出去玩吗？”她坐在边上，略微诧异了下夏弥和娜塔之间的距离后，便象往常一样熟络地打招呼。
“恩，在家里看书。”零简短地回答。
于是，小小的早餐桌上，迅速变成了三个女孩的“茶话会”。
夏弥活泼，苏晓樯爽朗，零安静但偶尔会回应，她们聊早餐，聊学校，聊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聊周末去哪里逛街————
气氛居然相当融洽。
是的，居然！
路明非看着她们，心里忽然很认真地冒出了一个本来很平常的词：“朋友。”
尤其是看着貌似没有装样子，而是忽然就真的试着和夏弥、苏晓樯友善相处的零，更加这么觉得了。
不过，虽然这样发展是很好啦，但怎么反倒有种微妙的，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正因为觉得这是好事，路明非心里那种“靠，我怎么好象被排挤了”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可恶————搞得我没朋友一样。”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拿起手机狂按。
不一会儿，生煎包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吸引全场注意的仕兰校草—一楚子航，目标明确地走了进来。
“会长！这里这里！好巧啊！快来一起吃！”路明非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朝着楚子航用力挥手。
说完他还几步冲过去，一把揽住楚子航的肩膀，把他带到了自己刚才坐的那桌，然后指着自己旁边空出来的位置。
“坐坐坐！别客气！我请客！”
楚子航看了看桌上三个女孩投来的各种目光，又看了看路明非那副“哥俩好”的架势，沉默着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老板，再来两笼生煎！两碗馄饨！”路明非豪气干云地点单。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依旧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拿出纸巾擦了擦筷子。
于是，女孩们继续茶话会，路明非也先是故作热络，后续真的越扯越开地跟楚子航聊天，这一桌显得格外热闹。
忽然，路明非似乎发现夏弥在交谈间隙微微偏头了下。
只是很短的画面定格，转瞬间就消失在包子店升腾的热气中：
女孩嘴角轻轻弯起，眼尾漫着点了然的软意，或是不说破什么的狡黠，总之那是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他没看懂，但莫名觉得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隐隐不安的心底，一下就舒缓了不少。
转头回来，楚子航居然又叫了一笼包子。
“我我我吃不下了————”路明非连连摆手。
“恩？你刚刚不是说还能吃十笼吗？“楚子航诧异。
“别————我连已经上的都吃不下了。”
“不能浪费粮食啊，学弟，作为仕兰中学优秀学子的我们，更应该用自身行动维护母校的良好形象，这点老师虽然没说，但作为我们国家、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学生会总是在用各种方式传达————”
“呜呜呜————师傅别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