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小楼说完,他二人各执心事无言良久。
他俩固然身份重要,但仍是修行界不起眼的两个小人物若说有多重要?大抵就是大能眼中两个值得期许的后辈来日前程远大而已。
一番对白下来,二人心知太一门,正法教,两大巨擘内生龌龊。巧不巧,这龌龊落在了他俩头上。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在二人缘丝之处纠缠成一个死扣儿!开始牵连诸多名不见经传的大人物。
乙讼,猴拿,真露,虚莲,洱罗,尚杳一连串的名字在杨暮客脑海中不停闪现。
此时不由得让二人谨小慎微,再不敢往下说。
贾小楼是一个谋而后定一往无前的主儿。而杨暮客则是那随波逐流患得患失的怂货。
杨暮客这人,从来!也从不敢!向着某个巨擘的大佬龇牙,除非忍不住。他向来都是毕恭毕敬,求一个体面。该是说小楼调教的好?亦或能说一句机关算尽太聪明?许是两者兼而有之但终归来说,是他甲木心性所至。
木性生发,心系千千万万生灵,牵挂所至罢了。
贾小楼见杨暮客面色阴沉,近前劝慰道,“好麒儿,不必忧心。你最喜这世间有规矩,我也最喜这世间有规矩。尤其是你最初的规矩都是我教的信我。我与你,活着都比死了有用”说至此处,她哼哼一笑,“当今局面,不管是哪一方,都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而杨暮客只能还以一声无言叹息。
见他心情沉重,贾小楼岔开话题。将妙缘道碧奕真人召来看看,三人一起话家常。碧奕和贾小楼有说有笑,言说紫明上人在纯阳道大行善举,改造地脉。
“大可。你这与天道宗所为可并无不同”
杨暮客愣了下说出心里话,“知己知彼。我总得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弟弟依照自己的规矩治理地方,欲看最后是得来清明,还是周全不过弟弟眼界有限,既不清明,也不周全。无法断定对错。”
碧奕瞬间面色急转,她愕然地看着紫明上人。
杨暮客腼腆一笑,“至少我明白,若是我以齐平术再造天地,是造不成的。那么天道宗的方法又是什么呢?贫道当下还看不懂碧奕真人不必忧心。我上清和天道宗还是斗而不破,即便是当真起了道争,也是对事儿不对人。和你们旁门大抵无关”
碧奕起身言谢,“上人慈悲。”
一番会晤之后,碧奕亲自出去寻回单直祭酒。单直热切招呼,给他们安排了一户院舍。杨暮客和贾小楼便留在苍龙行宫。
连斩天妖,贾小楼其实早已身心俱疲。乙木生发之地,平衡了她洞天之中的纯阳烈火和庚金杀意。一路飞快疾驰消耗的法力也得以补充,在好弟弟面前她也不装模作样。过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当下不知是因两位气运之主聚在一起,还是时候已到。
天机易变,世道更替。
天道宗以十方大阵封禁中州灵韵万年,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概是灵炁不通。而如今十方大阵解禁,灵韵重开,人间空前繁荣。数不尽的宗门回归旧址,亦或者择新址安定。灵炁复归后炁脉纵横交错。
万年之间,许多人间城镇已经弃用抵挡灵浊的大阵。此时必须紧急修缮。甲子前罗冀联军一路东征,巨量人口消弭在战火当中,亦或者流离失所迁往他地。但一统甲子过后,六十年,两代人。中州因物产丰富,齐朝已经达到世间从未有过的鼎盛繁荣。
山间精灵层出不穷!人间异人不计其数!
于是乎天道宗对旁门有令,遣证真修为以下修士从陆桥入中州,点化聪慧凡人,稳定人间气运。
来苍龙行宫之前,杨暮客检举人间勋贵和妖精协作,阻了山神香火。此事恰恰成了天道宗向岁神殿开刀的借口。
岁神殿乃是香火神道体系中枢,由天道宗和正法教轮流执掌。安排各家鬼仙坐镇安定人间神道。
本来杨暮客此举可以成为批驳天道宗监管不当的理由。却怎知天道宗借机生事成了自纠的源头!
一纸令下,首先开刀的便是治下旁门。
玄心正宗为首,鸿蒙道为辅。这两家都是天道宗下院。玄心正宗领灵土神州近百门,从东向西纠察神道香火。鸿蒙道为中州复起豪门,从中心向四方开花核查山野精灵。
天道宗这庞然大物牵一发而动全身,其提前落子自然引得正法教做出反应。定然不能叫岁神殿改革为其一家独大。
正因如此,兮合以天地文书给紫明传讯。
“紫明师叔敬安。
一别之后久无音讯往来,侄儿惭愧。如今海外稽查天妖已至尾声,朱雀行宫遣少祭酒清理自家门户,更令吾等倍感轻松。纯阳道数百修士随我巡查,大局已定之下无需再倾巢而出。过后晚辈会遣返半数人归于纯阳道,上清门旁门之地。
然,侄儿预备修建黑砂观魂狱,亦是着手准备要在济灵寒川另立一处魂狱。人手捉襟见肘,实难将所有人尽数放归。我正法教镇压九幽,人手不足。卢金山和赤金山二门已经难以为继,还要应付人间邪修。与纯阳道道友配合已经熟稔,便不用外人。一事不劳二主,恳请师叔应允,再借贫道人手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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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法教与上清门修好,届时赤金山与纯阳道结尾同盟,协力镇压邪祟。”
杨暮客正在陪着小楼姐吃茶,感应文书来信,取出看完后递给小楼姐。
贾小楼接过去端详几眼,“你小子。如今也算是入了大能法眼。他这话定然不是自己说的。一个镇守长老而已,还未合道,凭甚指挥赤金山卢金山?该是他正法教门中旨意,看好你紫明上人,要其与你合作。你在纯阳道作甚?能引得大能瞩目?”
杨暮客端着茶杯坏笑一声,“如昨日所言,弟弟试着再造天地一番。而后修了一座传送法阵。口出狂言,引得众人围剿论道,之后锦娇师兄出面调停。弟弟我亦是大棒高高举起,而后放下。”
贾小楼拿着天地文书往杨暮客怀中一靠,指着玉书上的甲子文书说着,“瞧,八百四十一甲子,黄道与元胎周天运转夹角余一,上清门于下混沌海演武,以玄黄之炁退虾元遗祸”
杨暮客随着小楼的纤长手指看去,岁神殿所颁布的甲子文书如下汇报。
“元灵玄武,应元胎冷潮复苏。北黑水玄炁凝聚,蓄势待发。
绕大日周天将至极点,十二年内日照渐短则伤农。
白虎毕参二宿荧光微弱,仙界星君履劫,众星君固元灵之炁,故而不显道。金性杀伐渐止,邪性杀伐欲起。当正其心性。”
杨暮客打量着汇报,指尖掐算不停,而后问小楼,“那您还要继续除妖?”
小楼把文书还给杨暮客,揉揉他的眉心道,“拱卫白虎元灵的两位星君既然避世渡劫,我这庚金杀伐才至关重要。既然我家主上交代下来的任务,未叫我归,自然不归。要去!”
杨暮客掏出一大堆丹药,“好姐姐挑一挑,哪些合用尽管拿去”
跟贾小楼相聚甚久,杨暮客却也没忘了此行目的。
招来亚琛亚璕两位龙种护法叙叙旧,聊一聊这木性修持之道。
而后他随着亚璕前往乙木圣地修行一番。
证真道士坐于树冠,子时入定。
建木之上,每日从子时开始,树冠巨叶开始凝聚无根水,垂落在下方的碧池。无根水丝丝水意蒸腾,汇聚到其周身脉络。
待到寅时大日初升,迎紫气东来,搬运周天。
阴阳交汇之刻,龙虎交媾之时。
府中金丹真元化元阳,绕龙骨任督,直上灵台。四肢百骸经脉当中循环往复。一周天。
大日夺空一跃而出,天际一抹金光劈开鱼肚白。东方苍龙星宿双目金辉呼应。
群星所化巨龙伏于半空。神龙摆尾之态,四爪藏于腹下,一口先天乙木灵炁喷薄而出。土中嫩芽破开浮土,招摇伸展。
天地间纯阳木性生发,乙木之炁呼应。得天地大势,杨暮客的阴神在灵台中窜了一窜,仿佛也要从心湖中破空而去。但经脉中法力运转如滔滔江河,巨大的囚笼将阴神束缚住于灵台之内。
此时这小贼周身时明时暗。呼吸之间韵律自然,随着漫天龙种吞云吐雾
红日初升,苍龙隐匿。木生火,阴生阳。
他便这么老老实实坐着,紫气东来,一缕青烟吸入鼻孔直通灵窍,灵台中心湖涟漪泛起。内景群星浩瀚,眼见着那阴神放肆地游荡在内景当中,上下纷飞。心湖之下,一轮大日从湖边呼应着外界的红日施施然而来
这一定坐,坐了许久,直至正午大日当头。那湖边的红日也来到了心湖最中央的湖底。阴神在内景当中巡视天星完毕,定坐在湖底大日之上。心湖如镜,外夜内昼。
杨暮客睁眼起身,抽出元明宝剑看向院舍方向。大鹏金鸟作势乘风而去
他试着以天道宗缔造规矩,融于天道宗治下道场当中。但天不遂,人不愿。便是没有合道真人毁坏,想来也时光不长久所以他齐平不成!
他口出狂言,既是无意,亦是有心。顺水推舟欲想求道法自然。但心有所求,便心有所执。他口上说不执因果,却始终口是心非所以他齐平不成!
他终于齐平了一回。助故人入道,再入道!他给了香火神,和妖精,和勋贵,一个公平!但被人利用,他齐平了,这世上却没给他齐平
他需要一把剑,要强,要猛!手中的宝剑,此时携带了申金之意。刚正不阿。
究竟是因为好姐姐来了,申金而成?还是乙木与无根水撞见紫气东来,一气呵成?杨暮客分不大清。不过最紧要的是,他已经锻出一柄好剑。一柄心剑。
单直呵呵一笑凑上前来,“紫明上人果真钟灵毓秀,我建木之上又有一位高人于此证道,不胜感激。”
杨暮客赶忙揖礼,“哪里哪里贫道借贵宝地修行,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说罢他从纳物匣中取出这些年不曾用度的珍宝。单直从容收下。
此时贾星和贾春二人乘坐飞舟,已经抵达陆桥所在。
一场天地大劫过后,中州陆桥百废待兴。边境通关所在排着长龙,坎马巧缘梳着双丫辫替两位去排队。一群贵人在边上的竹棚里吃茶等候。
敖琴手持一柄镔铁棍咚地一声砸在地板上,引来诸多注视。
贾春给贾星擦擦板凳扶着她坐下。
一个富商面露笑意,打量着那三个女子。见其各个年轻貌美,不由得心生暧昧。此人赶忙上前讨好地说道,“不知几位姑娘要去何处?”
敖琴瞥他一眼,把那镔铁棍拦在富商面前。
富商打量一下铁棍,讪讪一笑退去。
八尺长铁棍,实心儿的。碗口粗细,这玩意莫说一个娘们儿,就算是上好的习武汉子都不一定单手拿得起。更旁说此女还耍起来轻而易举,仿佛拿着根儿树杈子拦路。
巧了一对师兄弟正从路口赶来,身着一身道袍。
凡人眼中这也就是游方道士。但敖琴却认得,这是玄心正宗的法袍。她还不知天道宗已经让筑基和炼炁弟子游历天下,谨慎地看着二人。生怕这天道宗下院的弟子来找贾星和贾春的麻烦。
师兄前去排队,师弟便也来这竹棚等候。此时竹棚已经满满当当。那道士打量一下,朝着敖琴所在桌位走来。
“几位姑娘慈悲,贫道可否在此休息?”
那胖富商也打量着,想看看敖琴如何应对。
敖琴为难之间,贾星让春儿坐在她身旁,指着对面说,“这位道爷坐对面去吧。”
“多谢。”
那富商瞬间面色涨红,这世上果真特么是嫌丑爱美的!
敖琴垂眼打量着道士,道士也还以颜色。
“贫道乃是玄心正宗的修士,二位姑娘身着朴素,但却有一位龙种护法在此。莫不是天家贵女出来游玩?还是谁家的道门子嗣返乡探亲?”
贾星客气地答他,“妾身和这位姑娘都是修士的有缘人,房中的丫鬟。道爷嫌弃我等笨手笨脚,不通道理。说也说不懂,便让我二人下山云游,待有了一番心得之后再回他身边侍奉。”
那道士哈哈一笑,“怪了怪了?一个修士怎地让凡人去做婢子?你们能活多久?莫不是随着修士一路长大的?他忍心看着你们死?纵然吃着延寿丹,美颜丹。至多也就是百二十寿。他若当真是个修行有成的,岂不要心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