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还未复苏,冷风却已南下。
深秋寒风起,那结队等着通关之人不禁瑟瑟发抖。巧缘将背上的拂尘夹在胳肢窝,将前后之人隔开。它厌烦那些挤来挤去的人。
它怕这些人把它惹恼后,将其尽数吞下去。
队伍尾巴之人打量着前头那匹食人化形的妖马。感应到坎马腋下夹着的拂尘不一般,自然也不吭声。只是暗暗提防,当心妖精暴起伤人。此回玄心正宗给了任务,但凡有伤人之意的妖精,尽数斩杀,毫不容情。
贾星和贾春听闻对面小道士所言,非但不恼。
只见那春儿眯眼轻哼一声,笑颜道,“我家道爷言说,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又说君子玉不琢不成器。可这器之一字总被误会。由犬所守之物,其要义在犬上。遂,犬该当训诫,通灵方可守。许多人言说,大器免成就是心怀大志之人顺其自然一定能成。错了,那何不叫大器能成?如此一来,这道经排比顿然失色。唯有将免之一字归回本意,除去衣冠,方可成义……道长,您说是也不是?”
那道士瞬间面色涨红。
这娘们,竟然敢骂他是条狗!
贾星赶忙拍了贾春一下叫她噤声,“这位道爷莫要误会,我等凡人听我家道爷讲经,不过就是听个热闹。本意如何还要入世领会。我等寿命虽短,但道爷经常言说,蜩虫只活一季,凡人常遇蜩蟉。皆因见识短浅。寿命不足,便要路程补足,煌煌大势,天下南北东西尽有凡人所在。南来北往,何曾不如修真事业?伺候我家道爷,便是我俩的事业。继而学来些许道学,悟透一丝,我等有成,道爷有成!”
那玄心正宗的道士听后一愣,怔住许久才开言,“受教了。”
巧了一行死尸的车队经过。寒风一吹,本来需要泼水降温的铁棺材顿时结上冰碴。半空下雪了。
贾春赶忙从行李取出大麾帮贾星披上,“娘穿多些……”
“你也是,莫要着凉。”
两女说话之间,看向那运送死人的队伍。
停车过后车队把头给诸位客官敬香,路上莫要生事。这自是传下来的规矩,人说死尸生变成灾祸。可这把头干了半辈子,也未曾见过。莫说生易变,他若赶上雷雨天跟客官睡一个棺材也不曾见过诡异之事。
只能说,这人还是见识短了。瞧,当下就来了易变。
寒风一过,玄水之意封尸体五气。
尸之一字,乃拟先祖不动,受供奉之人。僵尸,乃气未绝,魂已散的无灵智之尸。所以尸妖,便是将死未死,求活未活的邪祟。可不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诈尸的活物。而是魂魄已经散光了,但肉身又活了过来。这玩意,端得可怕。无情,无念。只有一股求生意志。
若是后生灵性,明理,一切好说。就怕醒来之时腹中饥饿难耐,欲要吃人。一旦吃了人肉,便再无回头路可言。
贾春和贾星正喝着热茶,但对面道士猛然起身,看向那长长的运尸队伍。
敖琴亦是皱眉看向棺材队伍。
贾春端着茶杯问,“怎地了?”
道士牙齿漏风地说,“那车队有尸妖易变。已经成性,凶煞外溢。”
贾星放下茶杯,“这位道长,您是修士,不便在凡人间出手。贫道是凡人,是俗道。且看我来处置。敖琴,把剑给我。”
“好嘞。”敖琴,咚地一声放下镔铁棍,解下腰间清净宝剑递给贾星。
只见那贾星脚跟一跺,搬运气血。大麾随风起舞,鬓发纷飞之间。她快步冲出人群。而贾星起身大喝,“都躲起来,快快找好位置藏着。我阿娘要除妖,尔等若是习练武法可在旁策应,若是怕死,还是躲好为妙!”
那排队的师兄本来要掐障眼法,见到有凡间坤道出头反而顺着人流藏匿起来。只有巧缘抱着拂尘大喇喇地走向通关的门口,去寻那按印的守城官。
贾星身形飞快,当年她在纯阳道外除妖鲜有人见。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她忘了荣辱。
她已年岁不小,虽然仍是豆蔻年华相貌,却心境成熟。此时忘了一心要在世上留下一笔,好叫道爷永远记住她。她只晓得这关隘前头数百人的人命要紧。
灵土神州和陆桥交接所在,正是灵炁交换频繁之地。若把纯阳道所在划为老阳,此地便是少阳和少阴交汇之地。关隘之后的陆桥是少阳,关隘之外是少阴。
寒风封住死尸五脏的五气,腐败瞬间停止,肉体的本能被激活。灵炁浇灌之下肉身对病症开始反扑。
有人因寿尽衰亡,最先掀开棺材板。他要吃人,要吃人补足寿数补足元气。
那富商咕咚一声跪下,“爸爸!”
贾星持清净宝剑,身轻如燕,踮地起跳。半空中将随身香囊取出,里面装着杨暮客的指尖精血。手中捻诀,引灵炁入体,寒风中黑色阴雷如蟒蛇帮其垫脚儿。黑色雷光在宝剑剑端噼啪作响。
啪地一声,雷光将那老太爷的尸体打飞老远,眼见着那尸体满脸褶子越来越瘦。精薄儿的皮肉裹着颅骨,突出一对儿大眼珠子。地上滚动几下乱爬着,利爪掀开官道的地砖,刨开一个土坑。呲溜一声朝着路旁的守卫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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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守卫不过就是出来讨口饭吃,当年陆桥天地大劫,能打的军士差不多都死光了。他已经吓尿了裤子,腿脚打滑摔倒在地,被尸妖瞬间抓住脚腕。
贾星提剑脚踏阴雷赶到,一剑就要削掉那尸妖的爪子。
叮。
一柄利斧拦在剑刃之前,运尸队伍的把头拿出一根剧毒木钗,用力一拍,拍进尸妖脊骨当中。
“这位道长,我家客官生变,但还未成邪祟。”
那富商顾不得许多,噌噌跑来,“别打坏我家阿父的身子……我阿父可是有名的大善人……”
尸妖体内毒性爆发,本来刚聚起的五气又散在脏腑。
嘭!
又一个棺材盖儿被拍飞了。
这回的尸妖是个妇女,那富商张着大嘴看见近在咫尺的尸妖,“夫人!别杀我!”
这妇人脖子上一圈儿青紫的勒痕,下巴已经合不上张着大嘴咔哒咔哒地砸着牙床。
贾星身形一转,踩着阴雷一路疾驰赶去救人!
那富商边逃边喊,“姑娘,快快砍死这个妖妇!你把她砍死,要多少钱我都给!”
玄黑阴雷,滋啦啦破空而来。那女妖本能地张开手掌去抵挡。但贾星看见女妖指头上被磨破的皮肤,隐隐能见到掀翻指甲之下的白骨。
她犹豫了。此女是遭他杀。
阴雷化作小蛇将女妖双腿一捆,女妖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嘭嘭嘭,一连串的掀翻棺材声。此时把头傻眼了,“天杀的!这是什么鬼地方!把我从齐朝请来运尸,怎么走到这里都化妖啦!老子的一世英名全毁啦!”
贾星顾不得许多,使出道爷教她的俗道七十二变。束魂定身变。阴雷化作一张大网,继而变作灵炁消散不见,一缕缕钻进死尸体内,将其尽数定住。
然而冷风一吹,那阴雷便要弱上一分。
“敖琴,速速过来帮我打断这些尸体的脊骨。”
“奴家得令。”
只见龙女腾空一跃,手持镔铁棍乒乒乓乓一通乱砸,尸妖尽数伏倒在地。
贾星回头去看把头,“打断脊骨,算不算坏了你家客官的身子?”
“不算!”把头擦了一把冷汗,甩手一扔,将老头死尸扔进了铁棺当中。
阴风吹过,一个妇人的鬼魂从阴间飘出来。漫天飘着大雪,她一步步走向那个富商。
“你也不过就是想要家业,想要续弦。妾身一路来好生伺候你,为了你家买卖费劲心力,促成了这一桩买卖。你又何故要杀妾身?妾身待你不好吗?又何故气死丈人?丈人待你不好吗?万里迢迢从轩雾郡赶到灵土神州,咱们为了省钱连船都不坐。不都是为了你?待你回家,柳家和李家便能将产业尽数交给你去做?你又是听了谁的谗言?”
若杨暮客来此,定然认得这个老头儿。正是轩雾郡的梁壬之子。
如今齐朝治下各地分工明确,轩雾郡生意越发红火。因地利之便生产火药礼炮。远销各地。非是各地没有这等工坊,而是轩雾郡统合一郡之力发展的礼炮样式精巧。专门为各朝国,各属地藩国定制皇家彤庭礼炮。
梁壬当年做了珍宝楼的护卫,攒下一大笔钱反而回乡去经营产业,遂有了今日。至于朱哞,杨暮客已经快把这个人忘了。但他还活着。今年已经快二百岁了,一个半妖老妖怪,吃人度日。偏偏齐朝还找不到办法惩戒这个妖精。朱哞向来都是拿钱买人命,吃的也是户上无名之人。
梁手便是听了朱哞的谗言,将司马家的媳妇诓骗到了灵土神州,活活勒死。而当年司马彦针对朱哞,清空的朱哞在不凡楼的一切股份。自此,司马氏断子绝孙。
富商梁手看着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他家正是因为算不上豪门,这豪门末代之女总是当个珍宝供着。他父亲最喜爱这个儿媳,他也爱得不行。他都不知自己为何走到了今天这步。
贾星持剑看着女鬼,“这位夫人,杀人,便要犯戒。贫道剑下毫不容情。若是你在此指认他有罪,贫道放你往生,押他去官府受审。便是陆桥新朝,想来也很乐意押着此人送往齐朝交差。不过一身家财恐是要散个干净……”
“也好……”
浩浩荡荡的阴风穿过陆桥,直奔九天,向着中州而去。司马家的女子乘着阴风返乡了。
贾春这时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木鱼,邦邦敲着出来唱道爷这些年教她的歪经唱词,还是那十三香的调子。
“小小的纸儿……它四四方方……”
一张张纸钱撒下来,混迹在茫茫大雪当中。那运尸的把头愣了下,竟然也随着贾春捡起地上的纸钱一齐往天上抛。
阴雷闹了那么大的声响,阴司的游神纵云飞来,本来以为有魂收,却瞧见一个鬼魂都没有,只能无功而返。敖琴把那富商五花大绑,扔在一旁。人群中有个流泪的半大小子,那女鬼所言别人听不见。但他听清了,自此以后他不姓梁,改姓司马。
巧缘手中拿着通关文牒,看着那一对母女。它忽然若有所悟,上前展示守城官盖章。
贾星笑道,“走吧。通关费几何?”
“守城官见您英武不凡,一文不取。”
贾星无奈摇头,“那不行,该缴多少就缴多少。咱们不能占便宜。”
巧缘路过关隘门口丢下一把大子儿。走到无人处。这坎马从衣袖中掏出一架车辇。正是当年杨暮客和贾小楼一路乘坐的那辆。它往地上一趴变作一匹白马。
“二位娘娘请上车。你们两个俗道可以行走世间,不须奴儿这个太监侍奉左右。我还是那拉车的马儿,不曾变过。”
那一对儿玄心正宗的师兄弟看着马车疾驰而去。
师兄对师弟说,“这应该就是我们入世点化凡人的办法。世上皆有缘法,我等与紫明上人的有缘人相遇,着实侥幸。想不到竟然被两个凡人俗道教育一番。”
“师兄,师弟我可是被人骂做是狗。那两个娘们以为傍上一个高门真传就了不得?”
“你啊,这般小肚鸡肠。若是那个坤道不出手?数百人要我俩用障眼法迷魂,谁遭得住?这一回,当真就是侥幸,还要谢谢人家呢。这一回记下,好好跟师门禀报。”
“凭您做主!”
再说此时,碧奕载着杨暮客负剑而归。
碧奕真人半路竟然得到宗门传讯,北方寒气袭来,妙缘道山中暴雪,人间恐遭寒潮大灾。要举宗门之力,抑制山顶寒气不向外倾泻。
碧奕真人只能跟杨暮客道别。
“道友放心,你领我一路走来,其中规矩我已经明白。不要招惹昆仑山脉,不要到各家道场流连。不要惹是生非……我这个外人,已经看得清楚。”
“若果真如此,实乃大善。上人保重,妾身告退。”
“慢走。”
杨暮客一挥手,只见碧奕真人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妙缘道而去。不须载着他这个证真,真人法力全力施展。他的目光根本跟不上。
艮纬此人藏于岳麓门内,背手漫步。忽而抬头提眉看天,嘻嘻笑着,“可叫老夫等着机会,等得好生心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