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郑州的冬夜,寒气仿佛能透过窗缝渗入骨髓。窗外的烟火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将原本漆黑的天幕撕裂出一道道绚烂的口子。每一次炸裂的声响,都像是在这个除夕夜的宁静表面砸出一个深坑,然后迅速被喧嚣填满,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马嘉祺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他深陷在房间角落那张深棕色的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后仰,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他的眼神依旧失焦地落在窗外那片忽明忽暗的夜色里,脑海中孟晚橙的声音仿佛还在回荡。那些话语像是带刺的藤蔓,在他的心脏上越缠越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尖锐的疼痛。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房间里那股因为他的沉默而凝固的空气,正在被一道缓慢而迟疑的脚步声打破。
那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门前。不重,却很清晰,带着一种属于家人的熟稔和小心翼翼,紧接着,是指关节轻轻叩击木门的声音。
“笃、笃、笃。”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什么易碎品。
马嘉祺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受惊的蝶翼,但他的身体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他的意识还沉浸在那片名为“孟晚橙”的深海里,迟迟不愿浮出水面。
门外的人似乎停顿了一秒,大概是听到屋里没有动静,又或者是透过门缝感受到了里面过于安静的气息。片刻之后,那温和的声音伴随着门板的震动,清晰地传了进来:
“嘉祺,你在吗?”
是马嘉诚,他的双胞胎哥哥。
这一声呼唤,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瞬间穿透了马嘉祺周围那层厚厚的、名为“回忆”的茧。
马嘉祺的眼神终于缓缓聚焦,他眨了眨眼,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沉闷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然后用一种尽量听起来平静的声音回道:“在,进来吧。”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股客厅里特有的、混合着饭菜香气息瞬间涌了进来,与马嘉祺房间里清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马嘉诚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居家毛衣,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果盘,里面盛着切好的橙子和洗净的草莓。他的脸上带着和马嘉祺如出一辙的温和线条,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份属于旁观者的清明和关切。
他显然是刚从热闹的客厅里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散去的烟火气。
“还没睡?”马嘉诚走到书桌旁,将果盘放下,转过身看着依旧陷在沙发里的弟弟。
马嘉祺从沙发上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还不困,在听歌。”他撒了个谎,虽然他的手机确实扔在一旁,屏幕亮着音乐软件的界面,但他其实根本没在听。
马嘉诚没有拆穿他。作为双胞胎,他们之间有着一种旁人无法比拟的默契。他太了解马嘉祺了,了解他骨子里的敏感和隐忍,也了解他此刻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
“外面太吵了,妈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嫌吵。”马嘉诚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马嘉祺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顿了顿,才轻声问道,“还是……有心事?”
马嘉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哥哥探究的目光,看向窗外那轮被烟花照亮的月亮:“没有,就是突然觉得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马嘉诚没有追问,只是拿起一颗草莓递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包容,“吃点水果吧,刚洗的。”
马嘉祺的目光落在哥哥递来的草莓上。果实饱满鲜红,顶端的绿蒂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仿佛一颗跳动的红心,然而,这抹过于鲜艳的红色,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孟晚橙最喜欢的草莓,脑海里,那个原本模糊的画面瞬间变得清晰无比——那是去年深秋的一个早晨。
那时候的孟晚橙,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盒刚洗好的草莓。那天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透过稀疏的枫树枝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马嘉祺记得自己坐在她身边,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坏心思,故意凑近了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情话。
“当然是你甜了。”
他清楚地记得,听到这句话时,孟晚橙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手里的动作停在半空,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她慌乱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小鹿眼里盛满了惊慌和羞涩,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枫叶是红的,她的脸也是红的。
可现在,手里的草莓还在,那份甜腻的触感还在,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脸红心跳的女孩,却已经不在了。
记忆里的那抹红晕,和眼前这颗鲜红的草莓重叠在一起,最终化作了眼底一片无法言说的酸涩。
“谢谢哥。”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草莓,甜腻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却似乎无法冲淡心底那股淡淡的苦涩。
马嘉诚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想要开口询问那个名字,想要探究弟弟眼底深处那片化不开的阴霾。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带着兄长特有的宽厚与稳重,轻轻拍了拍马嘉祺微颤的肩膀。
那手掌的温度,厚实而滚烫,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像是一股暖流,试图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马嘉祺抬起头,撞进哥哥那双清澈而温暖的眼眸里。在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是旁人眼中那个遥不可及的偶像,也不是聚光灯下那个必须完美的队长,只是一个被家人小心翼翼呵护着的、最普通的弟弟。
在那双眼睛里,他不需要坚强,不需要懂事,不需要时刻紧绷着神经去照顾所有人的情绪。他可以卸下所有的铠甲,露出最脆弱的软肋。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风雪交加的黑夜里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在荒芜的旷野中,看到了一盏虽不耀眼、却足以照亮归途的灯。
窗外的烟花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将漆黑的夜空装点得如梦似幻,绚烂得有些不真实。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兄弟两人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交叠、拉长,仿佛一幅静谧而温暖的油画,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寒冷。
马嘉祺望着哥哥,眼底的雾气终于散去了一些。他知道,这一夜过后,他终究还是要擦干眼泪,重新戴上那个名为“马嘉祺”的面具,要去面对那个没有孟晚橙的、残酷而真实的世界。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除夕夜的角落里,他不是一个人。
草莓甜腻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顺着喉咙滑下,原本应该是沁人心脾的美味,此刻却在胸腔里化作了一股更浓重的酸涩,仿佛连带着味蕾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悲伤麻痹了。
马嘉祺慢慢咀嚼着,动作有些机械,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仿佛在通过这种毫无意义的重复动作,来掩饰内心那股几乎要冲破堤坝的翻涌情绪。
他知道,客厅的方向还亮着灯,爸爸妈妈或许还在收拾碗筷,或许还在低声交谈着他的工作,又或许在为他日渐消瘦的脸庞而暗自操心。那些爱是厚重的,也是温暖的,像一件织得密密实实的毛衣,将他包裹其中。
但正因为太厚重,太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期待,反而让他无法将那些隐秘的、带着羞耻感的、关于失恋的、关于少年心事崩塌的疼痛剖开给他们看。他是家里的骄傲,是那个永远懂事、永远报喜不报忧的孩子,怎么能让他们担心呢?
可是,面对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血脉、甚至拥有着差不多同一张面孔的哥哥,那层为了应对世界而筑起的坚硬外壳,却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糖块一样,一点点软化,直至剥落殆尽。
马嘉诚还在看着他,眼神平静而温和,像一潭深水。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用一种无声的姿态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这里都是安全的。这种无声的陪伴,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心头那些杂乱无章的褶皱。
有些话,对父母说不出口,怕他们担心;对粉丝说不出口,怕辜负了那些喜欢。
但在这个心有灵犀的哥哥面前,他好像什么也藏不住,也不想再藏了。
马嘉祺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他看着马嘉诚,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又似乎在积攒最后的勇气,喉咙里滚动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空气安静了几秒,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烟花爆炸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遥远而不真实。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浊气被重重地吐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句带着浓重鼻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的问话:“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马嘉祺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虚脱了一般,仿佛灵魂被抽空了。他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哥哥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手里那颗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甚至渗出了红色汁液的草莓,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更是一种试探,一种求救。他想知道,是不是每个人在面对喜欢的人离开时,都会像他一样,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一块?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他一样,在这个本该团圆的日子里,感到如此剧烈的疼痛?
马嘉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如此私人的问题。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看着弟弟这副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样子,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深沉的心疼所取代。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拉过旁边的椅子,在马嘉祺面前坐了下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让这种陪伴变得更加亲密和真实。
“怎么突然问这个?”马嘉诚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马嘉祺吸了吸鼻子,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僵硬地扯动着:“就是……突然想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泣血:“我好像……弄丢了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那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钥匙,轻轻一转,就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下,马嘉祺一直以来强撑着的、那道名为“隐忍”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决堤的泪水如同咆哮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再也忍不住了。
那不是平日里那种无声的哽咽,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宣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争先恐后地砸下来。它们先是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随即又砸在那颗早已被他无意识捏烂的草莓上。鲜红的果肉混合着晶莹的泪珠,汁液四溢,那抹刺眼的红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凄艳,仿佛是他心口流淌出的血。
那泪水是滚烫的,带着少年人最炽热也最绝望的温度,一颗颗砸在皮肤上,竟像是带着某种灼烧感,烫得他几乎想要缩手。
他狼狈地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里发出绝望的哀鸣。
在这个万家灯火的除夕夜,在这个全世界都在庆祝团圆的时刻,在这个最亲近的人面前,马嘉祺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他不再是那个站在舞台中央、必须时刻保持完美微笑的队长,也不再是那个光芒万丈、要为所有人遮风挡雨的偶像。
他只是马嘉祺。
一个失去了心爱女孩的普通少年。一个被丢下、被抛弃、被世界狠狠伤害了,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哭得撕心裂肺、疼得无法呼吸的孩子。
马嘉诚看着弟弟哭得浑身颤抖的样子,心头猛地一紧。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试图找出弟弟上一次这样毫无顾忌、痛哭流涕的时刻,可记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是小时候弄丢了心爱的玩具吗?还是第一次离家求学时的不舍?亦或是追梦路上遭遇挫折的夜晚?
他记不清了,印象里的马嘉祺,似乎总是那个早熟、懂事、有着超越年龄沉稳的孩子。自从踏上那条聚光灯追逐的道路,他就像穿上了一层厚厚的铠甲,习惯了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习惯了用微笑去化解所有的苦涩。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脆弱、这样无助的马嘉祺了。
马嘉诚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马嘉祺微微耸动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抚的力度,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小兽。
作为双胞胎哥哥,他比谁都清楚马嘉祺肩上扛着怎样的重担。他知道那个名为“偶像”的光环背后,是无数双眼睛的注视,是无数条严苛的规则束缚。
他知道,在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恋爱”这两个字,对于正处于上升期的马嘉祺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禁忌,是雷区,是一旦触碰就可能粉身碎骨的深渊。
可是,他从来不知道,在那些他看不见的日日夜夜里,在那些被行程填满的缝隙中,在那些他以为弟弟只是在努力工作的时光里,马嘉祺竟然……偷偷地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
他甚至无法想象,弟弟是怀着怎样一种忐忑、甜蜜却又绝望的心情,在这个不能触碰的雷区边缘,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感情。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相遇,又如何靠近。
他只知道,此刻弟弟心里的那个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