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这天,青阳城的日头被冻得缩成了一团,惨白的光洒下来,落在地上那层薄薄的雪沫子上,泛着冷幽幽的光。风像是生了锈的刀子,卷着碎雪,呜呜地刮过街巷,撞在土坯房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刮得人脸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冰碴子味。村口的小河沟,冻得结结实实,冰面厚得能走人,孩子们却不敢上去耍闹,只敢缩在屋檐下,搓着冻红的手,眼巴巴瞅着远方的黑风山方向。
村西的槐林,早没了往日的平和气。灵槐的老枝光秃秃的,遒劲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雪,像是披了件白蓑衣,树皮皲裂的纹路里积着雪,看着触目惊心。那些一人多高的槐树苗,裹着的草绳上结了冰棱,一根根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寒意。林子里却不是往日的静,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村民们和弟子们正忙着搬运石头、夯筑土墙,一道道半人高的土墙沿着槐林边缘拔地而起,墙头上插着削尖的槐木枝,透着一股子肃杀。
天刚亮,林望就披着一件带毛领的厚氅,踩着积雪往槐林走。他手里捏着一卷图纸,上面画着槐林防御工事的布局,昨晚他和楚峰、苏清月、莫尘熬了大半宿,才敲定了这筑垒的方案。救回李二柱的那天,黑风寨的人就放出狠话,说要踏平青阳城,烧了槐林,这几日山脚下的灵光波动越来越频繁,怕是一场大战,躲不过去了。
“林先生,东边的土墙夯到半人高了!”楚峰的声音从土墙那头传来,他挽着袖子,额头上冒着热汗,手里握着一把夯锤,正领着几个壮丁夯土,“就是这冻土太硬,夯起来费力气,不过咱们掺了灵脉泉的水,这土墙夯出来,比石头还结实!”
莫尘扛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石板上沾着雪,他却面不改色,粗声道:“西边的箭楼也搭好了架子,等会儿把槐木削成的箭插上去,那些黑风寨的杂碎敢来,就让他们尝尝箭雨的滋味!”
苏清月蹲在土墙根下,手里捧着一个瓷瓶,正往土里倒着灵液,灵液落在冻土上,滋滋地冒着白烟,冻硬的泥土瞬间变得松软:“我把流云宗带来的最后几瓶灵液都用上了,掺了灵液的土墙,不仅结实,还能抵御修士的灵光攻击,就算是筑基期的法器,也别想轻易劈开。”
林望展开图纸,蹲在地上看了看,点了点头:“箭楼要再搭高些,视野才好。另外,土墙后面要挖条壕沟,沟里插上竹签,再覆上干草和薄雪,用来绊住那些冲过来的妖兽和修士。”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老黑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急促:“林先生!李二柱醒了!他说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林望心里一动,立刻跟着老黑往村里走。李二柱被救回来后,一直昏迷不醒,苏清月用了不少疗伤丹药,才勉强吊住他的性命,如今他醒了,定是知道些什么关键信息。
李二柱躺在自家的土炕上,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身上缠着厚厚的布条,看到林望进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林望按住了。
“别乱动,好好躺着说。”林望的声音放得轻柔。
李二柱喘了口气,眼神里带着惊恐和愤怒:“林先生……我知道……知道谁是叛徒了……是村里的……是村里的王老三!”
“王老三?”林望的眉头猛地皱起。王老三是村里的货郎,平日里走街串巷,嘴甜得很,谁也没怀疑过他。
“是他!”李二柱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寒露那天打斗之后,他就来找我喝酒,说……说黑风寨的人能给我好处,让我把槐林的灵脉位置和阵法破绽告诉他……我不肯,他就下了药,把我绑去了黑风山……”
林望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内鬼,难怪黑风寨的人对青阳城的情况了如指掌,难怪他们能精准地找到李二柱这个突破口。
“王老三现在在哪?”林望沉声问道。
“他……他前几日就不见了……”李二柱的声音低了下去,“怕是早就逃回黑风山,给他们报信去了……”
林望的脸色变得铁青。王老三逃走了,意味着青阳城的防御布局,很快就会被黑风寨的人知道,他们筑的这些土墙和箭楼,怕是要失去先机了。
“不能坐以待毙!”林望立刻起身,“楚峰,你立刻带人去加固阵法,把槐林守护阵的威力提到最大!莫尘,你去组织壮丁,把村里的猎枪都拿出来,装上浸了灵液的铁砂!苏清月,你去炼制些爆裂符,越多越好!”
众人纷纷应是,转身就去忙活。老黑和王大爷则召集了村里的所有壮丁,拿着锄头、猎枪,在槐林里巡逻,一个个眼神警惕,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也拿着小铲子,在土墙后面挖着小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却没了往日的欢快:“小雪了,寒风紧,槐林的土墙筑得稳,防贼寇,护乡亲,青阳城的人儿……”
晌午时分,日头终于透出了几分暖意,雪沫子开始融化,地上变得泥泞不堪。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提着食盒来了,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还有熬得热乎乎的羊肉汤,冒着腾腾的热气。“大伙儿歇会儿,吃点东西,喝点羊肉汤,暖暖身子!”张婶的声音带着哽咽,“这仗要是打起来,咱们青阳城的人,谁也不能怂!”
众人围坐在土墙旁,抓起馒头,喝着羊肉汤,羊肉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却驱不散心里的沉重。
老黑啃着馒头,看着远处的黑风山,沉声道:“想当年,青阳城闹蝗灾,大伙儿靠着槐林的灵脉才撑了过来。如今,黑风寨的杂碎想毁了槐林,咱们就算是豁出性命,也得守住它!”
王大爷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啊。这槐林,就是咱们的命根子。命根子要是没了,咱们青阳城的人,就真的没活路了。”
林望喝着羊肉汤,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沉甸甸的。王老三逃了,黑风寨的人很快就会来犯,这场大战,避无可避。他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村民和弟子们,看着那些夯得结实的土墙,看着那些插满槐木枝的墙头,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底气。
是啊,他们有槐林,有灵脉,有这么多愿意豁出性命守护家园的人,怕什么?
午后,风更紧了,雪沫子又开始飘了起来。槐林里的防御工事,已经初具规模,半人高的土墙蜿蜒曲折,箭楼高耸,壕沟暗藏,槐林守护阵的灵光,在林子里隐隐流转,透着一股威严。
楚峰站在箭楼上,手里握着长枪,望着黑风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莫尘扛着大斧,站在土墙头,身上的肌肉紧绷,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苏清月站在阵法的阵眼旁,手里握着一把拂尘,拂尘上的银丝闪烁着灵光,随时准备动手。
林望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枚玉符,玉符里蓄满了灵光,那是槐林守护阵的核心玉符。他望着漫天飞舞的雪沫子,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眼神坚定。
小雪已至,寒冬已深。
黑风寨的人,快来了。
槐林的坚垒,已经筑好。
青阳城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这场仗,他们必须赢。
青阳城的故事,绝不会在这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