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道的尽头，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天刚蒙蒙亮，驼队就踏着晨霜启程了。越往西走，草木越是稀疏，到最后，只剩下茫茫黄沙，被风一吹，卷起漫天尘土，打在脸上生疼。阳光毒辣得很，晒得戈壁滩上热浪滚滚，远处的沙丘在热气里扭曲变形，像是海市蜃楼。
林望裹紧了身上的青衫，将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耳边只有单调的驼铃声，还有风沙呼啸的声响，连鸟鸣都听不见一声。哈桑和巴依老爷并辔而行，时不时用西域话交谈几句，眉头都皱着——这戈壁滩看着平静，实则暗藏凶险，不仅有变幻莫测的风沙，还有潜伏的盗匪，稍不留意，就可能陷进去。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边忽然涌起一团黑云，朝着驼队的方向快速移动。巴依老爷脸色一变，勒住缰绳大喊：“不好！是黑风暴！快找避风的地方！”
话音未落，狂风就呼啸而至，卷起的黄沙遮天蔽日，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驼队顿时乱作一团，骆驼焦躁地嘶鸣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哈桑和伙计们死死拉住缰绳，大声吆喝着，试图稳住队伍。
林望眯着眼，在风沙里扫视一圈，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凹地大喊：“去那边！”
众人不敢耽搁，连忙牵着骆驼，跌跌撞撞地朝着凹地跑去。刚躲进去，黑风暴就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耳边的风声如同鬼哭狼嚎，黄沙打得石壁噼啪作响。众人缩在凹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眼睁睁看着风沙肆虐。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丝光亮。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从凹地里爬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哈桑看着散落的驼队，心疼得直跺脚——好几匹骆驼跑丢了，还有些货物被风沙埋了。
巴依老爷叹了口气，拍了拍哈桑的肩膀：“算了，人没事就好。这戈壁滩的黑风暴，能躲过就是万幸。”
林望抖了抖身上的黄沙，抬头望向远处。就在这时，他的目光顿住了——风沙渐散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个人影，正朝着驼队的方向蹒跚走来。
那人影越来越近，众人也看清了。是个身着白衣的女子，身上沾满了黄沙，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疲惫，手里却紧紧抱着一个药箱。看到驼队，女子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来。
“请问……你们有水吗？”女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巴依老爷连忙让人递过一袋水。女子接过水袋，仰头猛灌了几口，这才缓过劲来。她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正要道谢，目光落在林望身上时，却突然僵住了。
“林……林先生？”女子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林望也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随即认出了她——是锦官城清风茶楼里，那个采药的姑娘，阿芷。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
阿芷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先生，我爹……我爹他生病了，听人说西域有一味草药，能治我爹的病，我就来了。没想到遇上了黑风暴，和随行的同乡走散了……”
原来，阿芷的爹李郎中，在林望离开溪村后不久，就染上了一种怪病，浑身无力，日渐消瘦。村里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后来有个路过的游医说，西域的雪山之巅，长着一种名为“雪灵芝”的草药，能治这种怪病。阿芷救父心切，便跟着村里的商队来了西域，谁知刚进戈壁滩，就遇上了黑风暴，和商队失散了。
林望听完，眉头微微皱起。他伸手搭在阿芷的脉搏上，沉吟片刻道：“你爹的病，我略知一二，并非一定要雪灵芝不可。你一个姑娘家，孤身来这戈壁滩，太危险了。”
阿芷吸了吸鼻子，倔强地摇了摇头：“只要能救我爹，再危险我也不怕。”
哈桑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道：“姑娘，这西域的雪山可不是那么好爬的，不仅路途遥远，还有猛兽出没，更何况，雪灵芝长在雪山之巅，那里冰天雪地，连呼吸都困难。”
巴依老爷也点头道：“是啊，雪灵芝确实罕见，就算是西域的药农，也未必能采到。”
阿芷的脸色瞬间白了，眼圈更红了，却依旧咬着嘴唇道：“那我也要试试。”
林望看着她倔强的模样，想起了溪村的那些日子，想起了李郎中的淳朴善良，心中微微一动。他沉默片刻，道：“也罢，我正好要去西域，就带你一程吧。至于雪灵芝，我帮你留意。”
阿芷闻言，脸上的绝望瞬间被惊喜取代，她对着林望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众人见状，也都松了口气。哈桑让人腾出一匹骆驼，给阿芷骑上，又拿出干粮和水递给她。阿芷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显然是饿了许久。
整顿好队伍，驼队再次启程。有了阿芷的加入，单调的戈壁旅途多了几分生气。阿芷虽然疲惫，却很勤快，一路上帮着伙计们照看骆驼，整理货物，还时不时和林望说起溪村的事——村里的槐米又丰收了，小黑长高了不少，还学会了认字，王二家的娃儿，喘病也好了大半。
林望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原来，无论走多远，那些牵挂的人和事，都在远方，静静地等着。
走了约莫半日，夕阳渐渐西沉，将戈壁滩染成了一片金红。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绿洲，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巴依老爷指着绿洲，兴奋地大喊：“到了！是月牙泉！咱们今晚就在那里歇脚！”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越靠近绿洲，空气越是湿润，还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走进绿洲，只见一片郁郁葱葱的胡杨林，中间有一汪月牙形的清泉，泉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漫天晚霞。泉边有几间土屋，是过往商队歇脚的地方，此刻已经聚了不少人，篝火熊熊燃烧，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众人卸下骆驼，纷纷涌到泉边，捧着泉水洗脸、喝水，疲惫一扫而空。阿芷蹲在泉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路的艰辛，在看到清泉的那一刻，似乎都值了。
林望坐在泉边的一块石头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听着周围的喧闹声，心中一片宁静。风沙也好，凶险也罢，都抵不过这人间烟火的温暖。
他知道，月牙泉的夜晚，注定是热闹的。而西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篝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天。驼铃声渐渐沉寂，取而代之的是欢声笑语，还有烤肉滋滋作响的声音。
林望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孜然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他抬头望向星空，戈壁滩的星空格外明亮，繁星点点，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
前路漫漫，西域的风沙还在等着。
但他并不畏惧。
因为这场红尘游戏，本就是一场充满未知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