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沙洲城的黄土墙头，城西的琢玉斋就已经开了门。叶老匠起得比往常更早，亲自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打水，木桶撞击井壁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林望背着收拾好的行囊站在门口，青衫被晨露打湿了一角，腰间的胡杨玉佩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行囊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塞着叶老匠硬塞进来的两包和田籽料，说是让他带回溪村，给孩子们雕些小玩意儿。
“先生，再喝碗粥吧。”叶老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出来，身后跟着的伙计还端着一碟腌菜和两个刚蒸好的馒头，“这沙洲的小米，熬出来的粥糯得很，垫垫肚子，路上才有力气。”
林望没有推辞，接过粥碗，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慢慢喝着。粥香混着院子里老槐树的清香，让人心里格外踏实。叶老匠坐在他对面，手里摩挲着一把刚磨好的刻刀，看着他道：“先生此去，一路保重。这西行的路走了一遭，往后是打算在溪村长住了？”
林望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先回去看看，溪村的槐花开了，李郎中许是早酿好了槐花酒。至于长住，倒也未必，这红尘路，走着走着，便知道下一步往哪去了。”
叶老匠笑了笑，捋着花白的胡子道：“先生的性子，倒像极了这戈壁的胡杨，看着扎根一处，根却早就往四方伸了。也好，这世间的风景，本就该多看几处，只是别忘了，沙洲的琢玉斋，永远给你留着一张凳子，一壶酒。”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秦昊爽朗的笑声：“林先生，可算赶上了！”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秦昊一身轻便的劲装，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身后还跟着两个亲兵，手里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秦昊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子，将布包往石桌上一放，笑道：“先生要走，我这做将军的，总得送点薄礼。这包里是沙洲的特产，葡萄干、哈密瓜干，还有两坛新酿的烧刀子，路上解闷。另外，我已经让人去驿道上打了招呼，沿途的驿站都会给先生行方便，保先生一路安稳。”
林望站起身，对着秦昊拱了拱手：“将军客气了，此番沙洲之行，多蒙照拂。”
“先生说的哪里话！”秦昊一拍大腿，声音洪亮，“若不是先生，黑风寨的匪患岂能这么快肃清？故道的商路岂能这么快畅通？沙洲的百姓，哪个不念先生的好？往后先生若是再往西来，只管去玉门关找我，我秦昊的帐下，永远有先生的一杯酒喝！”
两人正说着，胡商也赶着驼队来了，身后还跟着满面红光的货郎。货郎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满满一篮新鲜的葡萄，还有几串风干的沙枣，看到林望，连忙上前道：“大侠，这是我家铺子新晒的沙枣，甜得很，您带着路上吃。我家的铺子如今生意红火得很，全靠大侠您护佑，往后您若是路过沙洲，只管来我家铺子歇脚，管饱！”
胡商也走上前，递过来一个精致的锦盒：“先生，这是我从西域带来的一块暖玉，冬暖夏凉，您带在身边，也好护着身子。如今这故道安稳了，我的驼队往来西域和中原，生意越发兴旺，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林望看着眼前的众人，看着石桌上堆得满满的礼物，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意。他知道，这些东西不值什么大钱，却裹着最淳朴的心意，是这沙洲城的人，送给他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没有过多推辞，一一收下，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多谢各位，林望记下了。”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驿道上的驼铃声越来越密。林望背起行囊，对着众人挥了挥手：“告辞了。”
“先生保重！”
“一路平安！”
“记得回来看看！”
叶老匠、秦昊、胡商、货郎，还有琢玉斋的伙计们，都站在门口相送，声音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林望没有回头，只是大步朝着驿道的方向走去，青衫的身影，在晨光里渐渐拉长，与远处的驿道，连成了一条线。
驿道旁的胡杨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送行。来往的商队看到他，纷纷停下脚步，对着他拱手行礼，林望也一一回礼，脚步却没有丝毫停留。
他沿着驿道一路往东走，脚下的青石板路平坦坚实，不像沙海的流沙那般难行。沿途的驿站，果然如秦昊所说，驿卒们见了他，都热情地迎上来，端茶倒水，备上干粮，还细心地告诉他前方的路况，哪里有客栈，哪里有水源，哪里的饭菜最是可口。
走了约莫三五日，就出了沙洲的地界，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模样。戈壁的黄沙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原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成群的牛羊在远处吃草，牧人骑着马，唱着悠扬的歌谣，歌声在风里飘得很远。
林望寻了一处溪边歇脚，拿出行囊里的馕饼，就着溪水慢慢吃着。不远处，几个牧童正赶着羊群过来，看到他，好奇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林望笑着一一回答，还给他们分了些葡萄干，牧童们吃得眉开眼笑，又唱又跳，给这归途添了几分热闹。
又走了十来日，草原的景象渐渐褪去，前方出现了连绵的青山，山脚下隐约可见炊烟袅袅，是个不小的村落。林望走到村口，看到几个正在晒谷的老农，上前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里离溪村，已经只有两日的路程了。
他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心里的期待，像是春天的草木，疯长起来。
第二日午后，日头正暖，林望翻过一道山梁，远远地就看到了溪村的轮廓。村口的老槐树，比记忆中更加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像是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几个孩子正追逐打闹，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
林望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眶微微发热。他离家，已经有大半年了。
他沿着村口的小路慢慢往里走，路边的田埂上，种着绿油油的庄稼，风吹过，掀起一阵绿浪。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种着槐树，雪白的槐花正开得盛，花瓣随风飘落，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雪。空气里弥漫着槐花的清香，还有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路过王二婶家的院子，王二婶正坐在门口择菜，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菜篮子都掉在了地上：“林先生！是林先生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大，惊动了周围的邻居。张婆婆、李大叔、赵大娘，还有村里的许多人，都纷纷从家里跑出来，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惊喜。
“林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这大半年，您去哪里了？我们都惦记着您呢！”
“快进屋坐坐！喝口水！”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热情地拉着他的胳膊，往家里让。林望看着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听着一声声亲切的呼唤，心里的暖意，像是潮水般涌上来。
“我回来了。”他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正是阿芷。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摘的槐花。看到林望，她的眼睛瞬间红了，手里的竹篮掉在地上，槐花散落了一地。
“先生……”她哽咽着喊了一声，快步跑上前，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林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泛起一丝酸涩，轻声道：“我回来了。”
“先生！您回来了！”李郎中也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的脸色红润，精神矍铄，比大半年前好了太多，“老朽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的！”
小黑也从李郎中身后钻出来，手里牵着那只黑狗，看到林望，兴奋地跳起来：“林先生！您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您不回来了呢！我带您去摸鱼！去槐林里玩！”
乡亲们都笑了起来，纷纷拉着林望，要请他去家里吃饭。林望笑着一一应下，目光却落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上。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槐花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沁人心脾。
他知道，他终究是回来了。回到了这溪村，回到了这老槐树下，回到了这人间烟火最浓的地方。
晚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他的归来。阿芷蹲在地上，捡着散落的槐花，李郎中站在一旁，笑着和他说着话，小黑牵着黑狗，在他身边蹦蹦跳跳。
夕阳的金辉，洒在溪村的每一寸土地上，洒在老槐树的枝叶上，洒在林望的青衫上，暖融融的。
这场红尘路，走了万里路，见了无数人，终究是这溪村的风，这老槐树的香，最是让人安心。
而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只是往后的路，他知道，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