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林望跟着李郎中回了家。院子里的光景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墙角的丝瓜藤爬满了竹架，开着星星点点的黄花，灶台边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阿芷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暖融融的。
小黑早就颠颠地跑回了屋，翻出林望临走前留下的那本旧书，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林先生，您看！我天天都在看您留下的书，好多字我都认识了！”
林望接过书，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还画着歪歪扭扭的批注，想来是小黑不认识字，特意做的记号。他摸了摸小黑的头，笑着道：“小黑真厉害，再过些日子，就能自己看书了。”
小黑得了夸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又拉着林望的手往槐树下走：“先生您看！这棵老槐树，今年的槐花开得特别旺，我和阿芷姐姐摘了好多槐花，酿了槐花酒，还做了槐花糕，都给您留着呢！”
老槐树下的石桌石凳，还是老样子。石桌上摆着一个陶罐，罐口塞着油纸，想来就是酿好的槐花酒。旁边还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雪白的槐花糕，还透着淡淡的清香。
李郎中拄着拐杖走过来，笑着道：“先生走后，这槐花酒就酿上了，足足窖了大半年，今日开封，正好给先生接风洗尘。”
阿芷也端着刚炒好的几碟小菜走了过来，有凉拌的槐花，有炒得金黄的鸡蛋，还有一碗炖得软烂的土鸡，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她看着林望，眼里满是笑意：“先生，您尝尝我的手艺，比去年有没有长进？”
林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槐花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点了点头，赞道：“长进了不少，比去年更香了。”
阿芷的脸颊瞬间红了，笑得越发开心。
四人围坐在石桌旁，李郎中打开陶罐的油纸，一股醇厚的酒香漫了出来，混着槐花的清香，让人闻着就醉了。他给林望斟了满满一碗，又给自己和阿芷、小黑各倒了一点，笑着道：“今日高兴，咱们都喝点。”
林望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带着槐花的甜香，入喉温润，后劲却十足。他看着眼前的三人，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墙角的丝瓜藤，心里一片安宁。
“先生，这大半年，您都去了哪里？”阿芷忽然开口问道，眼里满是好奇，“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有没有看到比溪村更美的风景？”
林望放下酒碗，缓缓道：“去了沙洲，走了沙海，看了盐湖，还去了传说中的沙墟。那里有会唱歌的流沙，有一望无际的戈壁，有埋在沙海里的故城，有很多溪村没有的风景。”
小黑听得眼睛都直了，嘴里的槐花糕都忘了咽：“先生，流沙真的会唱歌吗？沙墟里有没有金银珠宝？”
林望笑了笑，摇了摇头：“流沙会唱歌，风一吹过，沙粒摩擦的声音，就像有人在低声吟唱。至于沙墟，不过是一座埋在沙海里的故城，机关遍布，凶险万分，最后还是被风沙吞没了，什么都没留下。”
李郎中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这世间的繁华，终究是过眼云烟。还是咱们溪村好，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种着庄稼，酿着槐花酒，安稳度日。”
林望深以为然。他想起沙洲的故道，想起沙海的流沙，想起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再看看眼前的小院，只觉得这样的安稳，才是最珍贵的。
“先生，沙洲那边，是不是很热闹？”小黑又问道，“有没有像咱们溪村一样的集市？有没有卖糖葫芦的？”
“比溪村热闹多了。”林望笑着道，“驿道旁有很多集市，有卖玉石的，有卖干果的，还有卖西域特产的，琳琅满目。糖葫芦也有，比咱们溪村的更大更甜。”
小黑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眼巴巴地看着他：“先生，下次您再去沙洲，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看看热闹的集市，想吃更大更甜的糖葫芦。”
阿芷轻轻敲了敲他的头，嗔怪道：“就知道吃！先生刚回来，你就想着这些。”
小黑摸了摸头，嘿嘿地笑了起来。
李郎中看着林望，忽然问道：“先生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林望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满天的繁星，沉默片刻，缓缓道：“住到槐花落尽吧。等槐花落了，酿完新的槐花酒，再看看溪村的麦收，然后……再走。”
他终究是个喜欢漂泊的人，溪村的安稳虽好，却也困不住他的心。这红尘路，还有很多风景等着他去看，还有很多人等着他去遇见。
李郎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给林望斟了一碗酒：“也好，聚散离合，本就是人生常态。只要先生记得，溪村的这棵老槐树，永远为您留着一片荫凉，这碗槐花酒，永远为您温着。”
阿芷的眼眶微微红了，却还是强笑着道：“先生，下次走的时候，一定要提前说，我给您准备更多的槐花糕和槐花酒，路上带着。”
林望看着他们，心里泛起一股暖意。他端起酒碗，对着三人道：“多谢你们。”
四人碰了碰碗，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槐花的甜香，也带着这人间的温暖。
夜色渐深，月光洒在院子里，像一层薄霜。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阿芷和小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被李郎中扶着回房歇息了。
林望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看着满天的繁星，手里摩挲着叶老匠送的胡杨玉佩。玉佩温润，带着戈壁的气息，也带着沙洲的记忆。
他想起叶老匠的琢玉斋，想起秦昊的铁骑，想起胡商的驼队，想起货郎的铺子，想起老盐户的窝棚。那些人，那些事，像是一颗颗星星，散落在他的记忆里，照亮了他的红尘路。
晚风拂过，带来槐花的清香，也带来麦浪的气息。林望知道，麦收的时节快到了，溪村的田野里，很快就会泛起金黄的麦浪，乡亲们会忙着收割，忙着晾晒，忙着欢庆丰收。
他会陪着乡亲们一起收割，一起晾晒，一起喝丰收的米酒。等槐花落尽，等麦收结束，他会再次背起行囊，踏上这红尘路。
前路漫漫，不知会去往何方，不知会遇到何人。
但他知道，溪村的这棵老槐树，会永远在这里等他。这碗槐花酒，会永远为他温着。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人间的烟火，永远是他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