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西市，是出了名的热闹地界。天刚亮透，各家铺子的门板就次第卸下，琳琅满目的货物摆上货架，绸缎庄的云锦流光溢彩，瓷器铺的青花莹润如玉，干果摊的蜜饯甜香扑鼻，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声，搅成一团热烘烘的烟火气。
林望陪着胡商和货郎来西市补货，货郎像是掉进了米缸的老鼠，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蹲在干果摊前捏捏蜜饯，一会儿凑到绸缎庄的柜台前摩挲云锦，嘴里还不停念叨：“这云锦要是带回沙洲，定能卖个好价钱！还有这蜜饯，比咱们沙洲的甜多了！”
胡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慢慢挑，咱们今日有的是时间。”他转头看向林望，“先生若是觉得闷，不妨去旁边的茶寮坐坐，我和货郎挑完货，就去找您。”
林望点了点头，独自往街角的茶寮走去。茶寮不大，摆着几张木桌，掌柜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手脚麻利地沏着茶。林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心里一片闲适。
不多时，就听到西市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叫骂和哭嚎，打破了市集的平和。林望皱了皱眉，放下茶杯，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只见绸缎庄的门口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一个穿着锦袍的胖子正掐着腰骂街，地上摔着一匹撕破的云锦，绸缎庄的掌柜蹲在地上，脸色惨白，急得满头大汗。货郎和胡商也在人群里，正试图和那胖子理论，却被那胖子推搡得连连后退。
“好你个黑心的掌柜！”胖子唾沫横飞，指着地上的云锦，“老子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云锦，刚拿到手就破了！你这是拿次品糊弄老子！今日不给个说法，我砸了你这铺子！”
掌柜的哭丧着脸辩解：“客官，冤枉啊！这云锦是上好的苏绣，小的怎么敢拿次品糊弄您？定是您方才拿的时候没拿稳，刮到了旁边的货架才撕破的！”
“放屁！”胖子一脚踹翻旁边的货筐，“明明是你这云锦质量差！还敢狡辩？老子告诉你，老子是城东张记钱庄的二东家，在这汴梁城里，还没人敢糊弄老子！”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劝阻。这张记钱庄的二东家，在汴梁城里也是出了名的蛮横，平日里欺行霸市，没少干欺压百姓的勾当。
货郎气得脸都红了，梗着脖子道：“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我们刚才都看见了，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把云锦刮到了货架上，怎么能怪掌柜的？”
胖子斜睨了货郎一眼，见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褂，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顿时嗤笑一声：“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老子的闲事？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说着，他抬手就要去推货郎。胡商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货郎，对着胖子陪笑道：“客官息怒，不过是一匹云锦，不值当动气。要不这样，我们赔您一匹新的，这事就算了了？”
胖子冷笑一声，下巴扬得老高：“赔？你赔得起吗？老子要的是上好的苏绣云锦，五十两银子一匹！拿不出银子，就拿这掌柜的一条胳膊抵！”
掌柜的吓得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都是同情掌柜，却又忌惮胖子的权势。
林望缓步走上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这位客官，凡事讲究证据，何必强人所难？”
胖子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林望一番，见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模样普通，顿时不屑道：“又来一个多管闲事的！我劝你少管闲事，不然老子让你横着出这西市！”
林望没有理会他的威胁，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云锦，仔细看了看。云锦的裂口处参差不齐，边缘还挂着一丝木屑，明显是被锋利的东西划破的。他又看了看绸缎庄的货架，货架的棱角处果然有一道新的划痕，上面还缠着一丝云锦的线头。
“这云锦的裂口，是被货架的棱角划破的。”林望站起身，将云锦递给胖子，“若是云锦本身质量有问题，裂口应该是整齐的，绝不会这般参差不齐。客官不妨仔细看看，这裂口处还挂着货架的木屑。”
胖子接过云锦，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嘴硬道：“一派胡言！谁知道你是不是和这掌柜的一伙的，故意糊弄老子！”
“是不是糊弄，一试便知。”林望指了指绸缎庄里的另一匹云锦，“取一匹新的云锦来，用同样的力道，刮过货架的棱角，看看会不会出现同样的裂口。”
掌柜的连忙爬起来，跑进铺子里，抱出一匹崭新的云锦。林望接过云锦，对着胖子道：“客官不妨亲自试试。”
胖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梗着脖子不肯上前。围观的人看出了门道，纷纷起哄：“试啊！是不是你自己弄坏的，一试就知道了！”
胖子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拿起云锦，学着林望的样子，用同样的力道刮过货架的棱角。只听“嘶啦”一声，云锦上果然出现了一道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裂口。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胖子的脸涨得像猪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望看着他，淡淡道：“客官，现在真相大白了。这云锦并非质量问题，而是您自己不小心刮破的。掌柜的做小本生意，不容易，还请您高抬贵手，莫要再为难他。”
胖子知道自己理亏，再闹下去只会丢更大的人，只好冷哼一声，放下云锦，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纷纷叫好，对着林望竖起大拇指。掌柜的走到林望面前，对着他深深一揖，眼里满是感激：“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谢！今日若是没有公子，小的这铺子怕是保不住了！”
林望扶起他，笑着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胡商和货郎也走上前，对着林望赞不绝口。货郎拍着胸脯道：“大侠，您真是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那胖子说得哑口无言！”
胡商也道：“先生不仅身手好，心思还这般缜密，实在令人敬佩。”
林望笑了笑，道：“不过是凭着良心说话罢了。”
掌柜的非要拉着三人进铺子喝茶，还要送他们几匹云锦。林望婉言谢绝，只说自己只是路过，不必这般客气。掌柜的拗不过他，只好拿出几包上好的茶叶，硬塞给林望，说是一点心意。
林望盛情难却，只好收下。
三人继续在西市逛着，货郎的兴致更高了，一会儿挑挑这个，一会儿选选那个，胡商则在一旁帮着砍价，时不时和林望说上几句话。
日头渐渐升高，西市的人越来越多，喧闹声也越来越浓。林望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看着那些充满烟火气的铺子，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感慨。
这世间，总有一些不平事，总有一些蛮横人，但也总有一些心怀正义的人，愿意伸出援手。就像这西市的烟火，纵使有偶尔的喧嚣，却依旧温暖而鲜活。
逛到晌午，三人挑好了货物，满满当当装了三大车。胡商雇了马车，将货物运回客栈，又拉着林望和货郎，去了醉仙楼，说是要好好答谢林望。
醉仙楼里，酒菜丰盛，三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货郎说起刚才的风波，依旧满脸兴奋，胡商则说着回沙洲后的生意规划，眼里满是憧憬。
林望喝着酒，看着窗外的汴梁城，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心里一片平静。他想起苏婉娘的琴声，想起听风楼的说书，想起西市的这场小风波，只觉得这汴梁城的日子，竟是这般有趣。
他知道，自己在汴梁城的日子，不会太久。他日，他终究会离开，去往更远的地方。但他会记得，在汴梁城的西市，有一场小小的风波，有一位感激的掌柜，有一段充满烟火气的时光。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桌上的酒菜上，也落在林望的青衫上，暖融融的。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人间的正义，这人间的温暖，永远是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