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秋意,是被汴河的风捎来的。岸边的垂柳叶子,悄悄染上了几分鹅黄,晨露落在叶尖,滚落到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林望站在码头边,手里攥着那枚兰花玉佩,玉佩上的兰花纹路,被指尖摩挲得越发温润。
胡商和货郎的驼队,已经整装待发。骆驼的驼峰上,堆满了汴梁城的特产,云锦的鲜亮、瓷器的莹白、蜜饯的甜香,混着驼铃的清脆声响,在码头上漫开。货郎正忙着清点货物,脸上满是兴奋,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这批货带回沙洲,定能赚个盆满钵满!到时候,我就把铺子扩成三间,再雇两个伙计!”
胡商走过来,拍了拍林望的肩膀,眼里带着几分不舍:“先生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回沙洲了?汴梁城虽好,终究是他乡。沙洲的琢玉斋,叶老匠还等着您喝槐花酒呢。”
林望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汴河尽头的远方,那里晨雾缭绕,看不真切:“沙洲的路,我走过了。溪村的麦浪,我也看过了。这红尘路,总要往没去过的地方走走。”
胡商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他,便从行囊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到林望手里:“这是些盘缠,还有几匹上好的云锦,您带着。前路漫漫,也好防身度日。”
林望没有推辞,接过布包,入手温热。他知道,这是胡商的一片心意,也是沙洲故人的牵挂。他对着胡商拱了拱手:“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胡老板保重,货郎保重。”
货郎听到这话,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跑了过来,眼圈微微发红:“大侠,您一定要保重!到了江南,记得给我们捎封信!等我把铺子扩成三间,就去江南找您!”
林望笑了笑,摸了摸货郎的头,像当初在沙海时那样:“好,我等着。到时候,带你去看江南的小桥流水。”
码头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林望的青衫猎猎作响。胡商翻身上马,对着林望挥了挥手:“先生,我们走了!他日江湖再见!”
“江湖再见!”林望也挥了挥手。
驼队缓缓启动,驼铃叮叮当当,像是一首离别的歌。货郎趴在驼轿的帘子上,探出半个身子,不停地朝着林望挥手。胡商的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货郎的声音,也被风吹得越来越远。
林望站在码头边,望着驼队远去的方向,直到那串驼铃的声响,彻底消失在汴梁城的晨雾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沿着汴河,慢慢往苏婉娘的画舫走去。他知道,今日是该和苏婉娘告别的。
画舫依旧停在老地方,杏黄色的帘子,在风里轻轻摇曳。林望走到舫边,轻轻敲了敲舫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婉娘站在门内,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裙,手里抱着那把古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林公子,今日来得早。”
林望点了点头,走进画舫。舫内的布置,和初见时一样雅致,只是角落里的那盆兰花,开得更盛了,幽幽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苏婉娘斟了一杯清茶,递到林望手里:“公子今日,似乎有心事。”
林望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却压不住心里的离愁。他看着苏婉娘,缓缓道:“婉娘,我今日,是来告别的。”
苏婉娘的手,微微一顿,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笑了笑,道:“公子要去江南了?”
“是。”林望点了点头,“想去看看江南的烟雨水乡,看看那里的杏花春雨。”
苏婉娘没有多问,只是转身走到琴边,轻轻拨动了琴弦。琴声响起,依旧是那日的调子,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离愁,几分婉转。
林望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琴声里,有汴河的风,有画舫的月,有两人聊过的诗词歌赋,有那些惺惺相惜的时光。
一曲终了,苏婉娘放下琴弦,看着林望,道:“公子此去江南,前路漫漫。这把琴,我弹了多年,今日便赠予公子。他日公子在江南的月下,若是想起汴梁的琴声,便弹上一曲,也算不负今日的相遇。”
林望站起身,对着苏婉娘深深一揖:“婉娘的厚赠,林望愧不敢受。这琴,是婉娘的心爱之物,我不能夺人所好。”
苏婉娘摇了摇头,将琴塞到林望手里:“公子不必推辞。这琴,跟着公子,总比跟着我,更有意义。公子是江湖中人,这琴,或许能在公子疲惫的时候,给公子一丝慰藉。”
林望握着琴身,入手微凉,琴身上还残留着苏婉娘的温度。他知道,自己再推辞,就是辜负了苏婉娘的一片心意。他点了点头,道:“多谢婉娘。他日林望若是功成名就,定会回来,听婉娘再弹一曲。”
苏婉娘笑了笑,眼里带着期盼:“我等公子回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江南的风物,聊江湖的轶事,聊那些说不尽的离愁别绪。
日头渐渐升高,汴河上的画舫,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也越来越浓。林望站起身,对着苏婉娘拱了拱手:“婉娘,我该走了。”
苏婉娘送到舫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到林望手里:“这是些江南的点心方子,还有我亲手绣的一方手帕,公子带着。江南的雨多,手帕也好擦汗。”
林望接过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汴梁城最后的温暖。他看着苏婉娘,道:“婉娘保重。”
“公子保重。”苏婉娘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林望转过身,大步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离开。
风从汴河上吹来,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手里的古琴,沉甸甸的,布包里的手帕,还带着苏婉娘的绣线香气。
他走到码头边,雇了一艘乌篷船。船家摇着橹,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汴河的下游,朝着江南的方向,慢慢驶去。
林望站在船头,望着汴梁城的轮廓,在视线里渐渐模糊。他想起了听风楼的说书,想起了西市的风波,想起了胡商的驼铃,想起了苏婉娘的琴声。
这些记忆,像是一颗颗珍珠,串成了一条项链,挂在他的心上。
船行渐远,汴梁城的喧闹声,渐渐消失在耳边。只有汴河的水,在船边潺潺流淌,像是在诉说着一场未完的红尘梦。
林望拿出那把古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琴声清冽,在汴河的风里回荡。
他知道,江南的路,还很长。那里有小桥流水,有杏花春雨,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
他也知道,溪村的老槐树,沙洲的胡杨玉佩,汴梁的琴声,都会永远陪着他。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人间的相遇,人间的别离,人间的温暖,永远是前行路上,最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