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摇过淮河地界,风里的气息就变了味道。不再是汴梁城的车马喧嚣,也没有沙洲戈壁的尘土飞扬,只余下一股清润的水汽,混着岸边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林望坐在船头,怀里抱着苏婉娘赠予的古琴,指尖偶尔拂过琴弦,发出几声清越的响动,和着船桨划水的咿呀声,倒有几分悠然自得的意味。
船家是个年过花甲的老汉,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手里的橹摇得不急不缓,嘴里还哼着江南的小调,调子软软糯糯的,听得人心头发痒。他见林望盯着两岸的风景出神,便笑着搭话:“公子是第一次来江南吧?这时候的江南,正是最好看的时节,再过些日子,杏花就要开了,到时候漫山遍野的白,好看得很。”
林望回过神,对着老汉笑了笑:“确实是第一次来。只觉得这里的山水,和北方大不相同。”
“那是自然。”老汉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脸上满是自豪,“江南的水,是柔的,江南的山,是秀的,就连天上的云,都比北方的软和。公子若是喜欢,老汉就带您多绕几条水路,看看那些藏在深巷里的景致。”
林望欣然应允。乌篷船便拐进了一条支流,河道窄了许多,两岸的垂柳依依,枝条垂到水面,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像是少女的发丝。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白墙黛瓦,依水而建,门口搭着小小的竹桥,桥边种着几株桃花,花苞已经缀满了枝头,眼看着就要绽放。
船行约莫半个时辰,天上忽然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如牛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落在柳树上,打湿了嫩绿的柳叶。老汉从船尾拿出一顶竹编的斗笠,递给林望:“公子戴上吧,江南的雨,看着不大,淋久了也会湿了衣裳。”
林望接过斗笠戴上,抬头望向天空。细雨蒙蒙,将两岸的景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霭里,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竟像是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画。他忽然想起苏婉娘的琴声,那般婉转悠扬,竟和这江南的烟雨,有着说不出的契合。
正看得入神,岸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林望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穿着蓝布裙的姑娘,正挎着竹篮,沿着河岸采撷着什么。她们的头发上沾着雨珠,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嘴里哼着和老汉相似的小调,声音清脆动听。
其中一个姑娘看到了船上的林望,对着他挥了挥手,笑着喊道:“公子,要不要尝尝我们采的菱角?”
林望笑着点头。那姑娘便提着竹篮,踩着水边走了过来,将一捧鲜嫩的菱角递到船上:“刚采的,甜着呢!”
菱角带着淡淡的水汽,剥开外壳,里面的果肉雪白粉嫩,咬上一口,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带着江南独有的温润气息。林望谢过姑娘,又从行囊里拿出几文钱递过去,姑娘却摆了摆手:“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公子何必客气。”说罢,便提着竹篮,笑着跑回了同伴身边。
老汉在一旁笑道:“江南的女子,就是这般爽朗。公子若是在江南多住些日子,就知道这里的人,都是热心肠。”
林望点了点头,将剩下的菱角仔细收好。雨丝渐渐密了些,岸边的景致越发朦胧,乌篷船在雨雾里缓缓前行,像是穿行在一幅流动的画卷里。他怀里的古琴,似乎也沾染了几分江南的烟雨气息,琴身温润,琴弦微凉。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夕阳的金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两岸的白墙黛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秀丽。老汉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小镇,道:“公子,前面就是杏花镇了。这镇子因杏花得名,镇上的杏花酒,可是远近闻名。今晚咱们就歇在那里,也好尝尝这杏花酒的滋味。”
林望顺着老汉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小镇依水而建,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蜿蜒曲折,两旁的店铺挂着红灯笼,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让人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乌篷船缓缓靠岸,林望付了船资,背着行囊,抱着古琴,缓步走上了岸。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踩上去滑溜溜的,却透着一股清爽的气息。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火,卖杏花酒的酒肆里,传来阵阵的说笑声,还有悠扬的笛声,伴着晚风,在小镇的上空回荡。
林望找了一家临河的客栈住下,客栈的小楼很雅致,推窗就能看到潺潺的流水,还有对岸的杏花树。他放下行囊,抱着古琴,走到楼下的酒肆里。酒肆里坐满了客人,三三两两的,喝着酒,聊着天,气氛格外热闹。
掌柜的是个和气的中年人,见林望抱着古琴,便笑着迎上来:“公子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抚琴的?若是抚琴,小店有现成的琴桌。”
林望笑了笑,点了一壶杏花酒,又要了几碟小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杏花酒的香气醇厚,带着淡淡的杏花清香,抿上一口,酒液温润,入喉绵软,竟没有半分辛辣之感。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河面上的点点渔火,看着岸边的杏花树,心里忽然泛起一股淡淡的安宁。他想起了溪村的老槐树,想起了沙洲的胡杨玉佩,想起了汴梁城的琴声,那些记忆,像是一颗颗星星,在他的心里闪烁。
酒过三巡,林望忽然兴起,抱着古琴走到掌柜的备好的琴桌前。他轻轻拨动琴弦,琴声清越,带着江南烟雨的温润气息,在酒肆里缓缓流淌。满座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客人们纷纷放下酒杯,凝神听着。
琴声里,有汴河的风,有沙洲的沙,有溪村的麦浪,还有江南的烟雨。那些走过的路,遇到的人,经历的事,都化作了琴音里的波澜,轻轻诉说着一场未完的红尘梦。
一曲终了,满座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掌柜的端着一壶新酿的杏花酒走过来,笑着道:“公子的琴技,真是绝妙!这壶杏花酒,算是小店的一点心意,公子请收下。”
林望谢过掌柜,接过酒壶。酒液温润,带着杏花的清香,也带着江南的暖意。他看着满座的客人,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河面上的渔火,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知道,江南的路,还很长。这里有杏花春雨,有小桥流水,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
他也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溪村的老槐树,沙洲的胡杨,汴梁的琴声,都会永远陪着他。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江南的烟雨,这人间的温暖,永远是前行路上,最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