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的春雨,总是来得缠绵。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一张轻柔的网,罩住了白墙黛瓦的街巷,罩住了潺潺流淌的运河,也罩住了巷口那家挂着“烟雨楼”幌子的茶肆。林望抱着古琴,背着行囊,躲雨似的钻进茶肆,身上的青衫沾了些微雨珠,带着几分江南的湿润气息。
茶肆里人声鼎沸,三三两两的茶客,或临窗听雨,或围桌闲谈,空气中弥漫着龙井的清香与点心的甜香。林望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伙计麻利地端上一壶热茶,又摆上一碟桂花糕。他抿了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漫遍全身,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看着雨滴敲打着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心里一片宁静。
正看得出神,邻桌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粗粝中带着几分爽朗,竟与沙洲胡商的声音有几分相似。林望微微一愣,转头望去,只见邻桌坐着一个穿着褐色短褂的汉子,身形魁梧,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不是胡商又是谁?他对面还坐着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年轻人,眉眼间透着憨厚,正是跟着胡商闯荡的货郎。
胡商也恰好抬眼,看到林望,先是愣了愣,随即猛地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林望的胳膊,声音洪亮得压过了茶肆的喧闹:“林先生!真的是您!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货郎也跟着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喜,搓着手道:“林大侠!您怎么也在姑苏城?我们还以为您早就去了江南别处呢!”
林望笑着拍了拍胡商的肩膀,道:“闲来无事,来姑苏看看小桥流水,没想到竟能遇上你们。你们不是回沙洲了吗?怎么会来江南?”
三人落座,胡商让伙计添了一副碗筷,又点了几碟姑苏特色的点心,这才打开了话匣子:“先生有所不知,我们回沙洲后,把从汴梁带回去的货物一卖,赚了个盆满钵满!货郎的铺子扩成了五间,还雇了四个伙计,生意红火得很!这次来江南,是听说姑苏的丝绸和茶叶是一绝,想进些货回去,再赚一笔!”
货郎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得意:“是啊大侠!现在沙洲的人,都知道我这‘通南北货栈’,谁家想买中原的东西,都来我店里!我还把您的画像挂在了店里,都说沾了您的福气,生意才这么好!”
林望闻言,不由得莞尔:“不过是些机缘巧合,倒是让你们得了好处。”
胡商摆了摆手,正色道:“先生这话就见外了!当年若不是先生在沙墟救了我们,我们哪有今日的光景?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都记着!”
正聊着,茶肆门口又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女子,手里抱着一把古琴,眉眼间透着清雅之气。女子刚进门,就看到了林望,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快步走了过来:“林公子?真的是你!”
林望抬头一看,竟是汴梁汴河上的苏婉娘。他起身拱手,道:“婉娘姑娘,别来无恙。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你。”
苏婉娘浅浅一笑,道:“汴梁城的生意不好做,我便想着来江南闯闯。听说姑苏的文人雅士多,或许能寻个知音。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到公子。”
她目光落在林望怀里的古琴上,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琴,笑道:“看来公子也是爱琴之人,今日有缘相遇,不如抚琴一曲,以慰这江南烟雨?”
林望欣然应允。茶肆的掌柜是个懂风雅的人,连忙让人腾出一张干净的木桌,又搬来琴凳。林望将古琴放在桌上,调了调琴弦,苏婉娘也抱着琴坐在一旁,两人相视一笑,指尖同时落在琴弦上。
琴声响起,林望的琴音清冽如戈壁风沙,带着几分苍凉辽阔;苏婉娘的琴音温婉如江南烟雨,带着几分柔婉缱绻。两种截然不同的琴音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妙的和谐,像是西北的风沙遇上了江南的烟雨,像是大漠的孤烟遇上了水乡的渔火。
茶肆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茶客们纷纷放下茶杯,凝神听着。胡商和货郎虽然不懂琴,却也听得入了神,眼里满是敬佩。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琴音伴奏。
一曲终了,满座寂静,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掌柜的端着一壶新沏的龙井走过来,对着两人拱手道:“两位的琴技,真是绝妙!这壶龙井,算是小店的一点心意,还请两位笑纳。”
苏婉娘谢过掌柜,转头看向林望,道:“公子的琴音里,有大漠的风沙,有江湖的侠义,真是令人佩服。”
林望道:“婉娘姑娘的琴音,有江南的温润,有红尘的烟火,才是真正的动人。”
两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胡商在一旁笑道:“今日真是好日子!不仅遇上了先生,还听到了这么好听的琴声!不如我们做个东,在这烟雨楼摆上一桌,好好热闹一番?”
苏婉娘和货郎纷纷附和,林望也没有推辞。不多时,伙计就端上了满满一桌酒菜,有姑苏的松鼠鳜鱼、碧螺虾仁,还有软糯的桂花糖藕,香气扑鼻。
众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相谈甚欢。胡商说着沙洲的近况,说叶老匠的琢玉斋生意越做越大,连江南的富商都专程跑去沙洲求玉;货郎说着他的货栈,说他打算在江南开一家分店,打通南北的商路;苏婉娘说着她的琴路,说她打算在姑苏开一家琴馆,教那些喜欢音律的姑娘弹琴。
林望静静听着,看着眼前的众人,看着窗外的烟雨,心里泛起一股暖意。他想起了溪村的李郎中,想起了沙洲的秦昊,想起了汴梁的温庭筠,想起了姑苏的阿沅。一路走来,遇到了这么多的人,经历了这么多的事,那些平淡的日子,那些温暖的瞬间,都化作了心里最珍贵的记忆。
雨渐渐停了,夕阳的金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姑苏城的白墙黛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茶肆外的青石板路上,积水倒映着夕阳,像是一片片破碎的金子。
众人酒足饭饱,起身告辞。胡商和货郎要去绸缎庄看货,苏婉娘要去寻一处合适的宅子开琴馆,林望则打算去西湖边走走。
“林先生,”胡商握着林望的手,眼里满是不舍,“他日若是回沙洲,一定要来我们的货栈坐坐,我们再喝一壶槐花酒!”
“婉娘姑娘,”林望对着苏婉娘拱了拱手,“祝你琴馆开张大吉,觅得更多知音。”
苏婉娘笑着点头:“公子若是去西湖,不妨去断桥边看看,那里的风景极好。”
众人挥手作别,各自踏上了前路。林望背着行囊,抱着古琴,缓步走出茶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与花草的清香。他抬头望去,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像是一座连接着红尘俗世的桥。
他沿着青石板路,缓缓朝着西湖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路,还很长,前方的风景,还很多。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往何方,也不知道会遇到何人,但他知道,溪村的老槐树,沙洲的胡杨玉佩,汴梁的琴声,姑苏的烟雨,都会永远陪着他。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人间的相遇,这人间的温暖,永远是前行路上,最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