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外的春雨,缠缠绵绵落了半宿,到天明时才堪堪收住。林望背着行囊,抱着那把梧桐古琴,沿着运河边的青石板路往西湖去。风里裹着湿冷的水汽,混着岸边柳树抽芽的清嫩气息,吹得人衣袂轻扬,发丝上凝着细碎的水珠。
出了姑苏城郭,行约莫两刻钟,便望见了西湖的轮廓。湖面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远处的雷峰塔影影绰绰,像是浸在水墨里的剪影。岸边的柳树,枝条软得像姑娘的发丝,垂在水面上,被微风拂过,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沿着湖堤走不多远,一座石拱桥横跨水面,桥身斑驳,刻着“断桥”二字。桥边的石栏上,坐着个穿蓑衣的老渔翁,手里握着一根钓竿,鱼线垂在水里,却眯着眼,嘴里哼着吴地的小调,调子软软糯糯,和着湖水的潺潺声,听得人心头发暖。
林望走上桥,寻了个空着的石栏坐下,将古琴放在膝头。晨雾渐渐散开,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湖面镀上了一层碎金。远处的画舫渐渐多了起来,船头的灯笼还没熄灭,红的黄的,倒映在水里,像是一串流动的星子。
“公子是外乡人吧?”老渔翁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沧桑,却格外爽朗。
林望转头看去,老渔翁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睛却亮得很,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点了点头:“从汴梁而来,特意来看看西湖的风景。”
老渔翁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湖面:“公子来得巧,再过些日子,苏堤的桃花就要开了,到时候满堤的粉,映着这湖水,才叫好看。”
两人正聊着,桥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挑着柴担的樵夫走了过来。樵夫约莫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肩上的柴担压得扁担咯吱作响,脸上却满是笑意。他看到桥栏上的老渔翁,便放下柴担,笑着打招呼:“老渔头,今日钓了几条鱼?”
老渔翁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这砍柴的,懂什么?钓鱼钓的是心境,不是鱼。”
樵夫哈哈大笑,也不在意,转头看到了林望,又看到他膝头的古琴,眼里闪过一丝好奇:“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是来游西湖的?”
林望笑着点头,刚要开口,就听老渔翁抢着道:“这位公子是汴梁来的,琴弹得定是极好。不像你,除了砍柴,就知道吃。”
樵夫也不恼,反而凑了过来,搓着手道:“哦?那公子可否弹上一曲?我这老骨头,这辈子还没听过汴梁来的琴声呢。”
林望也不推辞,将古琴摆正,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他想起了汴梁的汴河,想起了苏婉娘的琴声,想起了姑苏的小桥流水,指尖微动,琴声便悠悠扬扬地淌了出来。
琴声清冽,带着西北戈壁的苍凉,又混着江南烟雨的温润。时而像沙洲的风沙,呼啸而过;时而像溪村的麦浪,沙沙作响;时而像汴梁的灯火,温暖明亮;时而像西湖的水波,轻柔婉转。
老渔翁眯着眼,手里的钓竿忘了收;樵夫拄着扁担,听得入了神,连肩上的柴担滑下来都没察觉。桥边的行人,也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静静听着这动人的琴声。
湖面上的画舫,也放慢了速度,船头的姑娘们,倚着栏杆,听得如痴如醉。远处的雷峰塔,在琴声里,显得越发古朴庄严。
一曲终了,满桥寂静,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樵夫率先叫好,声音洪亮:“好!好琴!听得我这心里,暖洋洋的!”
老渔翁也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赞叹:“公子的琴声,有风骨,有温度,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的琴声。”
林望笑了笑,将古琴收好,对着两人拱了拱手:“献丑了。”
樵夫连忙摆了摆手,道:“公子太客气了。不瞒公子,我这砍柴的,平日里也喜欢哼几句小调,今日听了公子的琴声,心里也痒痒的。”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竟唱起了吴地的山歌。调子粗犷,却透着一股质朴的生命力,和着湖水的声响,别有一番风味。
老渔翁也跟着哼了起来,两人一唱一和,倒也默契。林望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一片安宁。
唱了半晌,两人才停下。樵夫抹了抹额头的汗,笑着道:“让公子见笑了。”
老渔翁则从鱼篓里掏出两条鲜活的鲤鱼,递给林望:“公子,这两条鱼,是我今早刚钓的,送给你。西湖的鲤鱼,肉质鲜嫩,炖汤最好喝。”
林望连忙推辞,老渔翁却板起脸:“公子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老头子。”
樵夫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公子,老渔头的鱼,可不是谁都能吃到的。你就收下吧。”
林望盛情难却,只好接过鱼,道了声谢。他从行囊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老渔翁,老渔翁却摆摆手:“公子这是做什么?我这鱼,是送你的,不是卖的。”
林望只好作罢,将鱼小心翼翼地放进行囊里。
三人又聊了起来,老渔翁说着西湖的掌故,说这断桥的来历,说雷峰塔的传说;樵夫说着山里的趣事,说哪里的柴好砍,说哪里的野果甜。林望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心里只觉得畅快。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去,西湖的景致越发清晰。湖面上的画舫越来越多,欢声笑语,伴着丝竹之声,在湖面上回荡。
樵夫看了看天色,挑起柴担,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去城里卖柴了。公子,他日若是有缘,咱们再聚!”
老渔翁也收起钓竿,道:“我也该回去了,老婆子还等着我回去做鱼汤呢。公子,西湖的桃花开了,记得再来看看。”
林望对着两人拱了拱手:“多谢二位。他日若是有缘,定会再来。”
樵夫挑着柴担,大步流星地走了;老渔翁摇着小船,渐渐消失在湖面的烟波里。
林望站在断桥上,望着远处的湖面,望着那座古朴的雷峰塔,心里泛起一丝感慨。他走过了那么多地方,见过了那么多人,有达官贵人,有文人雅士,有江湖侠客,却觉得,今日遇到的这渔樵二人,才是最懂生活的人。
他们守着这一方山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求富贵,不求功名,只求一份心安理得。这样的日子,平淡,却也踏实。
他抱着古琴,缓步走下断桥,沿着湖堤,慢慢往苏堤的方向走去。风里裹着桃花的甜香,虽然还没开,却已经能闻到那淡淡的气息。
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苏堤的桃花,或许会去看灵隐寺的香火,或许会去看钱塘江的大潮。
但他会记得,在西湖的断桥上,有一位老渔翁,有一位樵夫,有一段琴声悠扬的时光,有一份藏在山水里的安宁。
行囊里的两条鲤鱼,还在轻轻跳动,带着西湖的水汽,也带着这人间的温暖。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西湖的烟柳,这人间的渔樵,永远是前行路上,最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