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的潮声还在耳畔回响,林望的脚步已经踏上了往孤山的小径。时近深秋,江南的风里带着几分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簌簌飘落,铺了一地金黄。他背着行囊,抱着那把梧桐古琴,沿着湖边的石板路缓步而行,湖面平静无波,像一面打磨过的铜镜,映着天边的流云,也映着他清瘦的身影。
孤山不算高,却占尽了西湖的灵气。山路两旁,种满了梅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光秃秃的枝桠却透着一股疏朗的风骨,像是水墨画里的留白,自有一番韵味。偶尔有几株枫树,叶子红得像火,在一片苍翠里格外惹眼,风吹过,红叶飘落,像是撒了一地的胭脂。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林望看到山腰间有一座小小的茅舍,茅舍外围着一圈竹篱笆,篱笆里种着几株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盛,淡淡的花香混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茅舍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淡淡的墨香,还有人低声吟诵诗词的声音。
林望脚步顿了顿,心里泛起一丝好奇,便轻轻推开了竹篱笆的门,走了进去。茅舍的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铺着宣纸,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书生正握着毛笔,伏案疾书。他鬓角微霜,神情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石桌上的宣纸上,写着一行行清秀的字迹,正是温庭筠的手笔。林望心里一动,轻声道:“温公子,别来无恙?”
书生猛地抬起头,看到林望,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浓浓的惊喜,他放下毛笔,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林望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林公子!真是你!我还以为是故人入梦了!”
来人正是温庭筠。他笑着将林望让进茅舍,茅舍不大,却布置得雅致清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他自己的手笔,角落里摆着一个书案,堆满了书籍和笔墨纸砚,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茶香。
“我辞官了。”温庭筠给林望斟了一杯热茶,笑着道,“官场污浊,不如这孤山清净。每日看看湖光山色,写写诗词,倒也自在。”
林望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沁人心脾。他看着温庭筠,道:“温公子能放下功名,归隐山林,真是难得。”
温庭筠笑了笑,指着窗外的梅树,道:“你看这些梅树,寒冬腊月,百花凋零,唯有它们傲然挺立,凌寒独自开。做人,当如梅花,不与世俗争艳,只求一份风骨。”
两人坐在石桌旁,聊着别后的光景。温庭筠说,他离开姑苏后,本想回京任职,却看不惯官场的尔虞我诈,索性辞官不做,寻了这孤山的一处茅舍,隐居起来。每日与笔墨为伴,与山水为友,日子过得平淡,却也踏实。
林望也说起了自己的经历,说起了灵隐寺的禅音,说起了钱塘江的大潮,说起了那些遇到的人,那些经历的事。温庭筠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赞叹,偶尔也吟上几句诗词,附和着林望的话。
聊着聊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金辉洒在湖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温庭筠起身,从屋里拿出一坛酒,道:“这是我自己酿的梅花酒,用去年的梅花泡的,今日难得故人来访,咱们好好喝一杯。”
他又去厨房端了几碟小菜,都是些清淡的素食,有凉拌菊花,有炒竹笋,还有一碗莲子羹,色香味俱全。两人坐在石桌旁,举杯对饮,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梅花香,入喉绵软,回味无穷。
酒过三巡,温庭筠来了兴致,拿起毛笔,在宣纸上挥毫泼墨。他的笔锋遒劲有力,字迹清秀飘逸,不多时,一首诗词便跃然纸上:“孤山梅影小茅庐,浊酒清茶话江湖。醉里不知身是客,醒来犹忆故人书。”
林望看着这首诗词,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放下酒杯,将古琴放在石桌上,道:“温公子的诗词,清新雅致,令人佩服。我无以为报,便抚琴一曲,以助兴。”
温庭筠拍手叫好,连忙搬来琴凳。林望调了调琴弦,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琴声缓缓流淌出来,清冽婉转,带着一股淡淡的离愁,又透着几分释然。琴声里,有沙洲的风沙,有汴梁的灯火,有西湖的烟雨,有孤山的梅影,还有那些一路走来的故人。
温庭筠听得如痴如醉,手里的酒杯忘了放下,眼里满是赞叹。晚风拂过,吹得篱笆外的菊花轻轻摇曳,也吹得茅舍的窗棂咯吱作响,琴声在院子里回荡,伴着淡淡的墨香和酒香,像是一首写给红尘的歌。
一曲终了,满院寂静。温庭筠放下酒杯,对着林望深深一揖:“公子的琴技,真是出神入化!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林望笑了笑,将古琴收好,道:“不过是有感而发,让温公子见笑了。”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诗词歌赋,聊到江湖侠义,从山水风光,聊到人生哲理。温庭筠说,他打算等明年梅花盛开的时候,邀请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来这茅舍小聚,饮酒赋诗,赏梅听琴。林望说,若是他日有缘,定当再来赴约。
夜色渐深,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辉,给孤山镀上了一层银霜。湖面上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远处的雷峰塔。
林望起身告辞,温庭筠执意要送他下山。两人沿着石板路缓步而行,月光洒在地上,像是一层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山脚,林望停下脚步,对着温庭筠拱了拱手:“温公子,就此别过。他日若是有缘,江湖再见。”
温庭筠也拱了拱手,眼里满是不舍:“林公子,一路保重。明年梅花盛开之时,我在孤山等你。”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各自离去。林望背着行囊,抱着古琴,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走着,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
他回头望去,只见孤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茅舍的灯火还亮着,像是一颗温暖的星子,在夜色里闪烁。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经年。但他会记得,在孤山的茅舍里,有一位志同道合的书生,有一坛醇香的梅花酒,有一段琴声悠扬的时光,有一份藏在梅影里的牵挂。
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梅花香,吹得他的青衫微微飘动。怀里的古琴,似乎也沾染了几分墨香和酒香,琴身温润,琴弦微凉。
林望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明月,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塞北的大漠孤烟,或许会去看岭南的荔枝红,或许会回到溪村,守着那棵老槐树,过着平淡的日子。
但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记得,这一路的风景,这一路的故人,这一路的温暖。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孤山的梅影,这人间的知己,永远是前行路上,最珍贵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