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的梅香还缠在衣襟,林望的脚步已踏上往岭南的驿路。越往南走,风里的暖意越浓,江南的青石板路换成了岭南的红土路,两旁的梧桐枫树也变成了高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像是老者的胡须,遮天蔽日,投下一片阴凉。
走了约莫半月,日头渐渐毒辣起来,路边的田埂上,开始出现成片的荔枝林。翠绿的枝叶间,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荔枝,像一串串玛瑙,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风一吹过,荔枝叶沙沙作响,甜香四溢,引得人垂涎欲滴。
林望正走得口干舌燥,忽闻前方传来一阵熟悉的吆喝声,粗粝爽朗,带着沙洲的风沙气息。他脚步一顿,心里泛起一丝诧异,这声音,竟像极了货郎。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路边的荔枝林下,搭着一个小小的凉棚,棚下摆着几张木桌,几个穿着短褂的汉子正围着桌子喝酒。凉棚的幌子上,写着“通南北货栈”五个大字,正是货郎的字号。棚子中央,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正扯着嗓子吆喝,不是货郎又是谁?
林望快步走过去,笑着喊道:“货郎,别来无恙?”
货郎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看到林望,先是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酒壶,大步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林望的胳膊,声音洪亮得震得凉棚的布帘都颤了颤:“林大侠!真的是您!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凉棚里的汉子们也纷纷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林望。货郎连忙介绍道:“这就是我常跟你们说的林大侠!当年在沙洲,就是他救了我和胡老板的命!”
汉子们闻言,纷纷对着林望拱手行礼,嘴里说着“久仰大名”。林望笑着回礼,跟着货郎走进凉棚。
刚坐下,货郎就忙着给林望斟酒,又让人端上一盘刚摘的荔枝:“大侠,尝尝!这岭南的荔枝,皮薄肉厚,甜得很!我也是刚到这里没多久,就发现这宝贝,正想着运回沙洲卖呢!”
林望拿起一颗荔枝,剥开红皮,露出雪白的果肉,咬上一口,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带着一股岭南独有的温润气息。他笑着道:“果然好吃。你怎么会来岭南?胡商呢?”
货郎叹了口气,道:“胡老板回沙洲了,说是家里的老婆子想他了。我想着,咱们的货栈不能只守着沙洲,得把生意做到岭南来,就带着几个伙计过来了。没想到这里的荔枝这么好,肯定能赚大钱!”
他说着,脸上满是得意,又压低声音道:“大侠,不瞒您说,现在咱们的货栈,在沙洲可是数一数二的大铺子了!连官府的人,都要给咱们几分面子!”
林望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也替他高兴:“不错,有出息了。”
正聊着,凉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尘土飞扬。不多时,一队官差骑着马,停在凉棚外,为首的是个穿着皂衣的小吏,三角眼,八字胡,一脸凶相。他翻身下马,指着货郎的鼻子骂道:“好你个刁民!在这岭南地界做生意,竟敢不交赋税?今日若不把银子交出来,就拆了你的破棚子!”
货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站起身道:“我这生意刚开张,还没赚到钱呢!等赚了钱,自然会交税!”
“没赚到钱?”小吏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桌子,“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搜!”
官差们应了一声,就要冲进凉棚。货郎带来的伙计们也纷纷站起身,握紧了拳头,眼看就要动手。
林望眉头微皱,缓步走上前,对着小吏拱了拱手:“这位差爷,凡事好商量,何必动粗?”
小吏上下打量了林望一番,见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顿时嗤笑一声:“哪来的穷酸书生?也敢管老子的闲事?滚远点!”
说着,他抬手就要去推林望。林望轻轻侧身,躲过他的手,声音依旧平静:“差爷此言差矣。做生意交税,天经地义。但他的生意刚开张,确实没赚到钱。不如宽限几日,等他赚了钱,再补交赋税不迟。”
“宽限几日?”小吏冷笑,“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今日若是不交银子,休想离开这里!”
他说着,又要下令动手。林望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正是叶老匠雕的杏花玉佩,递到小吏面前:“差爷可认得这个?”
小吏看到玉佩,先是愣了愣,随即脸色大变。这玉佩的样式,他在州府大人的书房里见过,是沙洲故道的信物,据说持有这玉佩的人,连州府大人都要礼让三分。他的态度瞬间恭敬起来,对着林望拱手道:“不知先生是沙洲来的贵客,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林望收起玉佩,淡淡道:“不必多礼。只是希望差爷能通融一二,莫要为难生意人。”
“应该的,应该的。”小吏连连点头,对着身后的官差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走!”
官差们灰溜溜地跟着小吏,骑上马,扬尘而去。
货郎和伙计们都松了口气,纷纷对着林望竖起大拇指。货郎感激地说:“大侠,多亏了你!不然今天这棚子,真的要被拆了!”
林望摆了摆手:“举手之劳。只是以后做生意,还是要记得按时交税,免得惹上麻烦。”
货郎连连点头:“大侠说得是!我记下了!”
一场风波平息,凉棚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货郎让人重新摆上酒菜,又端上一盘盘荔枝,众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货郎说着他的生意经,说他打算在岭南开一家分店,专门收购荔枝、龙眼这些特产,运回沙洲和中原;伙计们说着岭南的风土人情,说这里的人热情好客,这里的风景美不胜收。
林望静静听着,看着眼前的众人,看着窗外红彤彤的荔枝林,心里泛起一股暖意。他想起了沙洲的胡商,想起了汴梁的苏婉娘,想起了姑苏的阿沅,想起了孤山的温庭筠。一路走来,遇到了这么多的人,经历了这么多的事,那些平淡的日子,那些温暖的瞬间,都化作了心里最珍贵的记忆。
日头渐渐西斜,岭南的晚霞,红得像火,映得荔枝林一片通红。货郎拉着林望的手,恳切地说:“大侠,不如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做生意吧!有你在,我们的生意肯定能越做越大!”
林望摇了摇头,笑着道:“不了。我喜欢四处游历,看遍天下的风景。”
货郎知道留不住他,只好作罢,又从行囊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林望手里:“大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路上用。”
林望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夜色渐深,岭南的夜空,繁星点点,月光皎洁。林望起身告辞,货郎和伙计们都依依不舍,送了他很远。
走到路口,林望转过身,对着货郎拱了拱手:“保重。他日若是回沙洲,定去你的货栈坐坐。”
货郎点了点头,眼圈微微发红:“大侠,一路保重!我们在沙洲等你!”
林望笑了笑,转过身,背着行囊,抱着古琴,缓步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的荔枝林,甜香依旧。货郎和伙计们的身影,渐渐模糊在月光里。
林望走在岭南的红土路上,手里攥着那锭银子,心里一片温暖。他抬头望去,天边的明月,又大又圆,像是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塞北的大漠孤烟,或许会去看西域的黄沙古道,或许会回到溪村,守着那棵老槐树,过着平淡的日子。
但他会记得,在岭南的荔枝林下,有一个热情的货郎,有一群淳朴的伙计,有一场小小的风波,有一份藏在荔红里的温暖。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岭南的荔红,这人间的烟火,永远是前行路上,最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