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囊里闽南土楼的茶香尚未散尽,林望已踩上了潮汕湿润的土地。愈向东南,景致悄然流转:青石板路渐隐,取而代之的是蜿蜒的滨海土径,风中的气息由龙眼的清甜转为海潮的微咸。道旁连绵的茶园与果林,不知不觉间化作了望不到边的盐田与一方方渔塭。盐粒在秋阳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塭中鱼虾不时跃出水面,溅起一片蓬勃的生趣。
时值季秋,潮汕的日光温煦而明亮,海风拂面,带着水汽却不粘腻。林望背着行囊,怀抱梧桐古琴,沿土路缓步前行。琴囊粗布上闽南龙眼汁染就的淡黄痕迹,已被海风熨得干爽,糅合了果香与微咸,成为一种独特的旅途印记。他不急不缓地走着,路旁芦苇沙沙轻响,细长的叶片偶尔掠过手背,留下凉丝丝的触感。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几声悠长的潮剧唱腔夹杂着渔民收网的吆喝,随风断续传来,将这滨海秋日衬得愈发宁静悠长。
约莫一个时辰后,盐田尽头,一片密集的屋舍映入眼帘。其中最显赫的,是一座巍峨祠堂,飞檐如翼,雕梁彩绘,朱红漆柱在阳光下格外庄重。门楣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许氏宗祠”四字笔力沉雄,肃穆之气扑面而来。祠前晒谷场上,几位身着粗布短褂的老人坐在石墩上,一面吸着旱烟,一面摩挲手中泛黄的族谱,低声叙谈。
林望心生亲近,加快步伐上前。祠堂大门洞开,可见天井铺着光滑的青石板,两侧廊庑悬挂历代先祖画像,或冠带严整,或布衣从容,皆目光深沉,自有威仪。正厅内长供桌上,鲜果、粿品、香烛陈列井然,缕缕青烟携着檀香逸出,在空气中悠悠盘旋。
刚至门前,一位须发皆白、蓝衫整洁的老者便拄着檀木杖迎出。他目光清亮,言语带着潮汕口音,却清晰易懂:“后生仔,是何处来?面生得很,可是来寻亲访故?”
林望拱手含笑:“晚辈林望,自江南游历而来。见贵祠气象恢宏,心向往之,特来瞻仰,若有打扰,还望海涵。”
老者连连摆手,笑容慈和:“不打扰!潮汕人敬祖先,也好客。快请进来坐,饮杯单丛茶。”
说罢,引林望转入西侧偏厅。厅内几张八仙桌旁,几位老人正闲坐品茶,见生人至,皆止谈笑,投来好奇目光,随即热情招呼落座。
老者取来小巧的潮汕功夫茶具,于桌上摆开,又从柜中小心取出一小包茶叶,置入壶中。沸水冲下,茶叶翻滚舒展,一股浓郁的兰花香瞬间盈室。老者斟出一盏橙黄透亮的茶汤递上,林望接过细品,只觉醇厚甘润,舟车劳顿顿消。
闲谈间,林望得知这座许氏宗祠已历三百余载。先祖自闽地迁徙至此,凭渔盐立基,经数代勤勉,渐成本地望族。三百年来,族人于此生息繁衍,守着海,守着祠,更守着一份深植于血脉的祖德乡情。
“别看祠堂如今模样,它是咱们许姓人扎根的地方啊。”执杖老者轻叹一声,指向正厅画像,“早年世道乱,族人四散逃难,但只要望见这祠堂顶,就知道家在何处。逢年节,不管在外为官还是经商,总要赶回来,给先祖上炷香,说说一年光景。”
话音落下,旁坐老人们纷纷颔首。一位穿黑色马褂的阿公接道:“是啊,潮汕人讲求叶落归根。走得再远,根不能忘。每年祭祖大典,祠里摆开几十席,老老少少齐聚,锣鼓响,潮剧唱,那才热闹!”
林望静听讲述,心底暖流淌过。目光掠过祠内雕梁、青石板与袅袅烟线,仿佛看见三百年时光在此凝结:男子出海捕鱼、晒盐,女子纺线织布、备办祭品,孩童在晒谷场追逐嬉戏,老人坐于石墩细说往事……一族之人,围祠而居,日子平淡,根基却牢。
正说着,祠门再开。一群肩扛渔具的汉子说笑踏入,裤脚犹带海潮痕迹,面容却满是丰收悦色。见有客在,纷纷爽朗问候。
为首汉子三十余岁,身形魁梧,肤色黝黑,正是许氏族长。得知林望来历,他朗笑相邀:“林公子来得巧,今日正是族中秋祭,傍晚祠中设宴,还有潮剧可看。若不嫌弃,留下一起吃顿便饭,凑份热闹!”
林望本就喜爱此间淳厚气息,闻言欣然应下。
午后,祠堂内外愈加热闹。妇女们忙于蒸制红桃粿、鼠壳粿等祭品,男子们洒扫庭院、布置祭台,孩童举着风车在晒谷场穿梭,哼唱着断续的戏文。林望也随众人忙碌,或帮老人拂拭画像,或助汉子搬运桌凳,虽做些琐事,心内却格外踏实。
他那张古琴暂置于偏厅八仙桌上。日光透过木窗,洒落琴身,桐木纹理清晰可见。偶有微风穿堂,琴弦微颤,发出极轻的嗡鸣,似与祠中肃穆氛围低声应和。
日渐西斜,余晖为祠堂飞檐与朱柱镀上金边。正厅内祭台已备,供品琳琅,香烛炽燃,青烟直上。族人皆衣冠整洁,男子戴礼帽,女子发髻齐整,孩童身着新衣,人人神色庄重。
秋祭大典始。许族长立于祭台中央,手捧泛黄族谱,高声诵读祭文。文中追念先祖恩泽,祈愿岁稔人和。族人垂首静听,神情肃穆,祠外海风也似放缓了气息。
祭礼毕,晒谷场上数十圆桌依次排开。桌上潮汕佳肴满目:酥脆蚝烙、弹牙牛肉丸、浓香卤鹅、原味鱼饭,还有刚出海的红蟹鲜虾,色泽诱人。族人围坐,笑语洋溢。
许族长端米酒起身,朗声道:“今日祭祖礼成,谢先祖庇佑!也谢林公子远来,入我许祠做客!诸位尽兴,不醉不归!”
言罢倾盏尽饮。众人举杯相应,场中顿时欢声四起。孩童抢食嬉笑,妇人闲话家常,汉子猜拳饮酒,老人含笑观望,满面慰藉。
酒酣饭足之际,祠旁戏台潮乐响起,胡琴婉转,锣鼓明快。台上正演《陈三五娘》选段,声韵动人,做派优美,引得喝彩连连。
许族长忽忆起林望携琴,笑向众人道:“林公子江南雅士,琴艺高超。良辰难得,可否请公子抚奏一曲,以助雅兴?”
众人齐声附和,掌声四起。目光齐聚林望身上,几个孩童更是凑近八仙桌,好奇打量古琴。
林望并不推辞,起身向众人一揖,随即整衣敛容,于琴前端坐。指尖轻拨弦,一声清越琴音跃出,顷刻间抚平场中喧哗。
众人屏息凝神。月光悄然漫过云层,洒落飞檐,也静静笼罩琴身,泛起淡淡银辉。
林望深吸一气,指尖落弦。此一路山水历历浮现:江南烟雨、塞北风沙、漠北草原、西域佛窟……复又化作此刻祠中庄严、老者慈颜、汉子豪情、童稚欢笑。
琴音初起,庄重绵长,如祠中香烟不绝,承托着祖德厚重。渐转轻快,似潮剧婉转,似孩童嬉语,满是人间暖意。继而悠远开阔,如潮汕长风,穿越千年时空,从容沉静。
弦间有海潮气息、粿品甜香、祠宇肃穆、祖恩绵长。红尘遍历的风景人事,皆化为音中波澜,于晒谷场上缓缓荡开。
祠中众人皆听得出神。孩童停戏睁目,妇人含笑停箸,汉子止拳动容,老者阖眼轻叩桌沿,随韵律微微颔首,眼中隐有泪光。
他们未必深解宫商,却从那琴声里,听出了故乡滋味、先祖恩泽,与深埋心底的浓浓乡情。
良久,琴音渐收,末了一缕余韵,仍在夜空盘桓不散。
静默片刻后,喝彩与掌声如雷响起,戏台上的乐声亦似为此暂停一瞬。
许族长上前紧握林望双手,激动道:“林公子,好琴音!真真弹到我们心坎里了!”
其余老人汉子也围拢称赞。执杖老者自怀中取出一本旧族谱,递给林望:“后生仔,弹得好!这谱是许氏世代相传之物,赠你留念。日后有缘再来潮汕,凭此谱,许姓人必奉为上宾!”
林望接过族谱,纸页泛黄,字迹苍朴,触手生温。他郑重揖道:“前辈厚意,晚辈心领。此乃贵姓根脉所系,万万不敢受。今日得闻祖德故事,已是殊缘。”
老者见他诚辞,亦不强求,含笑点头:“也罢,后生知礼。日后若再来,定要入祠坐坐,老夫请你品最好的单丛。”
祭祖宴直至夜深方散。孩童早已伏在亲人肩头熟睡,老人被搀扶归家,汉子们酒兴未减,仍畅叙衷肠。戏台乐声渐悄,唯海风温柔,依旧轻拂晒谷场。
林望宿于祠堂西厢。小屋洁净,窗台几盆潮汕兰花开得正幽,暗送清香。卧听窗外虫鸣与远处潮音,心中一片宁和。
他想日间所闻祠史、所见丰收之悦、所感童真之趣、所奏共鸣之曲。忽觉此行万里,看尽山河,最动人处,仍是这般人间烟火,是这祠堂之下,世代守护的祖恩乡情。
翌日拂晓,林望推窗,清新气息扑面,混着海风与兰香。晒谷场上已有老人执帚清扫,沙沙声清脆。灶间传来柴火噼啪与妇人细语。
林望整顿行装,抱琴出厢。老人皆笑颜问候,执杖老者更端来热腾腾的鱼粥,佐以自制咸菜,滋味鲜爽。
早膳后,林望辞行。许族长与众人依依不舍,纷纷以土产相赠:鱼干、自炒单丛、红桃粿……行囊又被塞得满当。
许族长亲送林望至滨海路口,遥指大海道:“林公子,若他日倦游,便来潮汕住下。此处有海有田,有茶有戏,还有我们这些老街坊,闲来说话!”
林望点头,眼眶微热。他拱手深揖:“许大哥、诸位长辈厚谊,林望铭记。缘若再续,定当重访!”
言罢转身,背负满囊情意,怀抱古琴,沿土路缓缓前行。
回望时,许氏宗祠的飞檐在晨光中巍然静立。老人们立于祠门前,挥手相送。盐田里,雪白的盐粒随风轻旋,仿若依依别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