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祠堂的檀香还绕在衣襟,林望的脚步已踏入了粤北的地界。越往西北走,滨海土路的咸腥被山林的清润取代,风里的鱼干香换成了野果的酸甜,两旁的盐田渔塭,也换成了连绵的丘陵。时近孟冬,粤北的山林还没褪去秋意,枫叶红得似火,乌桕叶染成金黄,杂在常青的松柏间,像是打翻了画师的颜料盘,浓墨重彩,煞是好看。
林望背着行囊,抱着那把梧桐古琴,沿着蜿蜒的山道缓步而行。琴囊外层的粗布,被潮汕的海风拂得干净,又被粤北的山风吹得微微鼓胀,带着一股草木与阳光的味道。他走得不快,山道两旁的荆棘偶尔勾住衣角,他便弯腰轻轻拨开,动作从容。远处的山谷里,升起袅袅炊烟,隐约传来几声樵夫的山歌,还有溪流的叮咚声,衬得这冬日的午后,格外静谧。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山道忽然一转,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奇特的地貌。赤色的山峰拔地而起,岩壁陡峭如削,在阳光下泛着丹红的光泽,像是一座座天然的石堡。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村落,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地嵌在丹霞地貌间,村口的老榕树下,几个孩童正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林望心里一动,这丹霞山的景致,竟与他多年前听一位故人说起的模样,分毫不差。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刚到村口,就看到一位穿着粗布短褂的老汉,正坐在老榕树下编竹筐。老汉须发花白,手指却格外灵活,竹条在他手里翻飞,很快就成形了一个小巧的竹篮。
林望走上前,对着老汉拱了拱手,笑着问道:“老伯,敢问这里可是丹霞村?”
老汉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眯着眼睛笑道:“后生仔是外乡人吧?这里就是丹霞村。看你这打扮,莫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林望点了点头,又问道:“晚辈冒昧打听一句,村里可有一位姓赵的老先生,早年曾在江南教书?”
老汉闻言,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竹筐,站起身道:“你说的可是赵先生?他是我们村的教书先生,教了一辈子书,如今虽已花甲,却还在村口的私塾里,教孩子们识字呢!你是他的故人?”
林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连忙道:“正是。晚辈林望,多年前曾受赵先生指点,今日路过此地,特来拜访。”
老汉闻言,笑得更欢了,连忙引着他往村里走:“赵先生可是个好人,村里的娃子,大半都是他教出来的。他的私塾就在村东头,我带你去!”
两人沿着村道往里走,沿途的村民看到林望,都好奇地打量着他,却也都带着淳朴的笑意。不多时,就到了村东头的私塾。那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屋檐下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启蒙堂”三个大字,笔力清秀,正是赵先生的笔迹。私塾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还有赵先生温和的讲解声。
老汉对着屋里喊了一声:“赵先生,有故人来看你啦!”
读书声戛然而止,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者,从屋里走了出来。老者约莫六十岁年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神却依旧清亮。他看到林望,先是愣了愣,随即眼里泛起惊喜的光芒,快步走上前:“林望?真的是你!没想到时隔多年,竟能在这里见到你!”
林望对着赵先生深深一揖,恭敬地说道:“先生,别来无恙。晚辈这些年四处游历,今日路过丹霞村,得知先生在此,便特地前来探望。”
赵先生连忙扶起他,笑着道:“快进屋坐!孩子们,今日就先学到这里,放学回家吧!”
私塾里的孩童们,都好奇地打量着林望,纷纷对着赵先生行了一礼,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出了私塾。
赵先生引着林望走进私塾,屋里的陈设简单却整洁。几张简陋的木桌木凳,墙上挂着孔子的画像,还有一块乌黑的黑板。赵先生给林望倒了一杯热茶,茶汤清澈,带着淡淡的茶香。
两人坐在木凳上,聊起了过往。赵先生说,他当年在江南教书,后来因思念故土,便回到了粤北的丹霞村,守着这一方水土,教书育人。这些年,村里的孩子一批批长大,有的走出了大山,有的留在村里务农,却都还记得他这个教书先生,逢年过节,都会提着自家的特产来看他。
“当年我就说,你这孩子,心有丘壑,将来定能走出一番天地。”赵先生看着林望,感慨道,“如今你游历四方,看遍了世间风景,倒是不负当年的志向。”
林望笑了笑,道:“先生过奖了。晚辈不过是四处走走,看些风土人情,比起先生教书育人,造福一方,实在是不值一提。”
正聊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村民提着篮子走了进来,篮子里装着自家种的红薯、芋头,还有山里采的野菌。他们都是赵先生的学生家长,听说有故人来访,便特地送些特产过来。
村民们热情地招呼着林望,说着赵先生的好,说他如何不求回报,如何关心村里的孩子。林望听着,心里对赵先生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傍晚时分,赵先生留林望在家中吃饭。赵先生的家就在私塾隔壁,是一间小小的土坯房,院里种着几棵橘子树,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橘子,压弯了枝头。师母是个慈祥的妇人,手脚麻利地做了几个家常菜,清蒸鱼、炒青菜、红薯粥,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虽然简单,却格外可口。
吃饭时,赵先生说起了丹霞山的趣事,说哪里的岩壁最险,哪里的溪流最清,哪里的日出最美。林望听得入神,仿佛眼前已经浮现出了丹霞山的奇景。
酒过三巡,赵先生忽然瞥见了林望放在一旁的古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多年不见,你的琴技,想必越发精湛了吧?今日月色正好,不如抚琴一曲,让我也一饱耳福。”
林望欣然应允。他抱着古琴,跟着赵先生走到院里的橘子树下。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给橘子树镀上了一层银辉,也给古琴镀上了一层柔光。
林望调了调琴弦,指尖缓缓落在琴弦上。他想起了多年前江南的书院,想起了赵先生的谆谆教诲,想起了这些年的游历,想起了丹霞村的淳朴民风。
琴声缓缓流淌出来,起初是温和的,像是赵先生的话语,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暖意。渐渐地,琴声变得激昂起来,像是丹霞山的赤色岩壁,透着几分雄浑与豪迈。而后,琴声又变得悠扬起来,像是山谷里的溪流,带着几分清澈与灵动。
琴声里,有书院的朗朗书声,有山道的蜿蜒曲折,有村民的淳朴笑脸,有岁月的从容静好。赵先生和师母坐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眼里泛起了泪光。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赵先生站起身,感慨道:“好琴!好琴!这琴声里,有你这些年的风霜,也有你对生活的热爱。林望,你真的长大了。”
林望笑了笑,将古琴收好,道:“这都是托先生当年的福。”
夜色渐深,山里的风渐渐凉了起来。师母给林望铺好了床铺,就在隔壁的小屋。林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还有橘子树叶的沙沙声,心里一片安宁。
他想起了赵先生的坚守,想起了村民的热情,想起了那曲回荡在院子里的琴声。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景,从来都不是名山大川,而是这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暖,是这些默默坚守的平凡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望便醒了。他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橘子的清香与草木的气息。赵先生已经在院子里扫地了,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清脆悦耳。
吃过早饭,林望便要告辞了。赵先生和师母都舍不得他,师母给他装了满满一袋子橘子,赵先生则送了他一本自己手抄的诗集,扉页上写着“知行合一”四个大字。
村民们也都来送行,老榕树下,站满了人。赵先生牵着林望的手,一直送到村口的山道旁。他指着远处的丹霞山,对着林望说道:“林望,他日若是厌倦了漂泊,便来丹霞村住下吧。这里有山有水,有书有茶,还有我这个老头子,陪你聊天解闷。”
林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他对着赵先生深深一揖,又对着送行的村民拱了拱手,认真地说道:“先生,各位乡亲,晚辈铭记在心。他日若是有缘,晚辈定当再来拜访!”
说完,林望转过身,背着沉甸甸的行囊,抱着古琴,缓步踏上了山道。
他回头望去,丹霞村的白墙黛瓦,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赵先生和村民们站在村口,朝着他挥手告别。赤色的丹霞山,在远处巍然矗立,像是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卷。
风里的橘子清香,混着行囊里的书香,扑面而来。林望的脚步,沉稳而坚定。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赣南的梯田,或许会去看湘南的竹海,或许会回到江南的溪村,守着那棵老槐树,过着平淡的日子。
但他会永远记得,在粤北的丹霞村里,有一位坚守的故人,有一顿简单的家常饭,有一曲回荡在橘子树下的琴声,有一份藏在山野里的温暖。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粤北的丹霞,这人间的烟火,永远是前行路上,最温暖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