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囊里粤北丹霞的橘香犹存,林望已踏入了赣南的丘陵地界。眼前景色悄然流转,赤色岩壁渐隐于身后,起伏的山峦如黛青色的波浪般绵延开去。风中的气息由草木清润转为稻谷熟透的醇厚甜香。路旁不再见丹霞的枫桕,取而代之的,是依山而筑、层层盘旋的梯田,仿佛大地的阶梯,直通向云雾轻绕的山腰。
时值仲冬,赣南的日头温煦如酒,懒懒地倾洒在梯田上。收割后的稻茬整齐排列,在光线下泛着柔软的金黄。田埂边,冬油菜已悄悄探出点点新绿,于苍黄底色上缀出生机。
林望背着行囊,怀抱古琴,沿狭窄的田埂缓行。琴囊粗布上沾染的橘汁淡黄,被山风拂得干爽,混着空气中弥漫的稻禾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旅途的味道。他走得很慢,枯草穗子不时拂过裤脚,带来细微的痒意。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几声悠长的牛哞夹杂着农人隐约的吆喝随风传来,衬得这山间的冬日午后,宁静而安详。
约两个时辰后,梯田深处,一个村落映入眼帘。白墙黛瓦的屋舍错落栖息于梯田之间,仿佛从土地里生长出来。房前屋后多有柚树,累累果实压弯枝头,澄黄悦目。村口晒谷场上,几位老农坐在石碾旁,手持旱烟杆,一面摩挲着掌心饱满的稻穗,一面低声交谈,脸上每道皱纹里都盛着笑意。
林望心生亲近,快步上前。晒谷场上铺满金黄稻谷,竹匾里盛着刚摘的花生,墙角稻草垛堆得齐整,空气里浮动着谷物暖香与烟火气息。
刚走近,一位肤色黝黑、约莫六十的老农便起身迎上。他手持烟杆,目光淳厚,带着赣南口音问道:“后生是打哪里来?面生得很,莫不是来收谷的客人?”
林望拱手笑道:“晚辈林望,自江南游历至此。见这梯田层叠如画,心中喜爱,特来观览。若有打扰,还请见谅。”
老农连连摆手,笑容憨厚:“不打扰不打扰!赣南人最好客。快进屋坐,喝口热茶,尝尝我们自家晒的红薯干。”
说罢,引林望向自家走去。沿途村民见有生人,皆投来好奇目光,随即露出善意笑容。一位大嫂从灶间探身,递来一个刚烤熟的红薯,热腾腾、香喷喷。
老农的家就在晒谷场边,是座整洁的砖瓦房。小院里葡萄架叶已落尽,藤蔓虬结,别有一种朴拙意趣。老农的老伴闻声而出,慈眉善目,端着一碟红薯干热情招呼。
红薯干甜糯有嚼劲,满是阳光晒透的香气。热茶是用本地粗茶沏成,汤色褐红,入口温厚回甘,一路风尘顿消。
闲谈间,林望得知这梯田已有百余年历史。先人为求生计,在丘陵上一锄一镐垦出这层层田地,世代耕耘,将贫瘠山野化作丰饶粮仓。
“别看这田不起眼,它是全村人的命根呐。”老农磕磕烟杆,望向远方梯田,“早年逢旱涝,就得挨饿。后来大伙合力修渠引水,才成了旱涝保收的宝地。今年风雨顺,又是好年成,你看这谷子,粒粒饱足。”
旁听的几位村民纷纷点头。一中年汉子接口道:“如今政策好,种粮有补贴,收成好了,日子也踏实。前些日城里客商来收谷,价公道人实在,咱心里暖和。”
林望静听讲述,心底暖流淌过。望向窗外层层梯田、场中金黄谷粒、村民淳朴笑脸,仿佛看见他们日常:男人驱牛犁地,妇人携篓采蔬,孩童场中嬉戏,老人坐话桑麻……一村人守着这片田,守着这份安稳,日子平淡却坚实。
正说着,晒谷场忽然热闹起来。村中后生们抬着肥猪、扛着酒坛,笑语喧哗而至。为首的汉子是村长,见到林望便爽朗招呼:“这位公子是远客吧?今日村里办丰收宴,大家聚着热闹。若不嫌弃,留下喝碗米酒,一同欢喜!”
林望本就喜爱此间淳朴温暖,闻言欣然应下。
午后,村中愈发热闹。妇女们宰鸡洗菜,忙而不乱;男人们搭台摆桌,手脚利落;孩童举着竹制风车满场奔跑,哼唱着本地采茶小调。林望也随众人劳作,或帮老农翻晒稻谷,或助后生搬运桌凳,做些琐碎活计,心中却格外踏实。
他那张古琴暂置于老农屋前石桌上。日光透过葡萄架枯枝,在琴身投下斑驳光影,桐木纹理清晰可辨。偶有山风穿院,琴弦微颤,发出极轻的嗡鸣,似与这山村的烟火气息低声应和。
日渐西斜,余晖将梯田染成一片暖金。晒谷场上,数十张方桌已摆开。桌上满是农家菜肴:粉蒸肉油润香糯,荷包胙厚实入味,小炒鱼鲜辣开胃,还有大碗擂茶、新酿米酒,香气四溢。村人穿戴整齐,脸上尽是喜气,围坐等候宴开。
村长端一碗米酒起身,朗声道:“各位乡亲!今日丰收宴,谢天地眷顾,给咱好收成!也谢林公子远来,同咱分享欢喜!大伙吃好喝好,尽情尽兴!”
说罢仰首饮尽。众人齐举杯碗,场中顿时笑语盈天。孩童抢食嬉闹,妇人闲话家常,汉子猜拳畅饮,老人含笑观望,满面欣慰。
酒过数巡,晒谷场旁搭起的简易戏台上,响起欢快采茶调。二胡唢呐声里,几位村民装扮起来,演着诙谐生动的采茶戏段,引得阵阵喝彩。
村长忽想起林望携琴,向众人笑道:“林公子是江南雅士,琴艺非凡。今日难得,请公子抚琴一曲,为宴添彩如何?”
众人齐声应和,掌声四起。目光齐聚林望身上,几个孩童更凑近石桌,好奇打量古琴。
林望不推辞,起身向众人一揖,于琴前坐下。指尖轻拨,一缕清越琴音漾开,顷刻间抚平场中喧哗。
众人屏息凝神。月光悄然漫出云层,洒落梯田,也静静笼罩琴身,泛起淡淡银辉。
林望深吸一气,指尖落弦。旅途种种浮现眼前:江南烟雨、塞北风沙、草原落日、佛窟梵音……复又化为此刻山间梯田、农人淳朴、孩童天真。
琴声初起,轻柔如晚风拂过稻田,带着谷禾清香与泥土气息。渐转明快,似采茶调般活泼,似孩童笑语般天真,满是人间暖意。继而深沉厚重,如梯田层叠,历经风雨而坚实不移,默默承载生计与希望。
弦间有稻谷醇香、红薯甜糯、山风清冽、丰收欢欣。万里行来所见所感,皆融作音中波澜,于晒谷场上缓缓荡开。
村中众人皆听得出神。孩童停戏睁目,妇人含笑停箸,汉子止拳动容,老人眯眼轻叩节拍,眼中隐现泪光。
他们或许不懂宫商角徵,却从那琴声里,听出了土地厚意、日子安稳,与深藏心底的、对丰收的感念与生活的挚爱。
良久,琴音渐收,末了一缕余韵,在山谷间久久盘桓。
静默片刻,喝彩与掌声如潮涌起,戏台上的乐声亦似为此暂停一瞬。
老农上前紧握林望双手,激动道:“林公子,好琴音!真真说到咱心窝里了!”
其余村人也围拢称赞。村长自怀中取出一束精心扎好的稻穗,穗头饱满金黄,递与林望:“林公子,这是咱村今年最好的稻穗,赠你留念。日后若再来赣南,凭这稻穗,全村人必奉为上宾。”
林望接过稻穗,谷粒沉实,犹带阳光暖意。他郑重揖道:“村长厚意,晚辈心领。此穗凝聚全村心血,万不敢受。今日得与诸位共庆丰年,已是殊缘。”
村长见他诚辞,亦不强求,含笑点头:“也罢,后生重情。日后若再来,定要来村里坐坐,请你喝最好的茶,尝最醇的米酒。”
丰收宴直至夜深方散。孩童伏在亲人肩头熟睡,老人被搀扶归家,后生们酒兴未减,仍畅叙欢笑。采茶调声渐悄,唯山风温柔,轻轻吹拂晒谷场。
林望宿于老农家,睡在暖烘烘的土炕上。卧听窗外虫鸣与远处溪声,心中一片安宁。
他想日间所闻垦田往事、所见丰收欢腾、所感村人淳厚、所奏山水清音。忽觉此行万里,看尽风光,最动人心处,仍是这般人间烟火,是这梯田之上,世代相传的耕耘与坚守。
翌日拂晓,林望推窗,清新气息扑面,混着稻香与泥土芬芳。晒谷场上已有农人翻晒谷粒,木锨起落声清脆。灶间传来柴火噼啪与妇人细语。
林望整顿行装,抱琴出屋。村人皆笑颜问候,老农端来热腾腾的擂茶,佐以红薯干,暖胃暖心。
早膳后,林望辞行。村长与众人依依不舍,纷纷以土产相赠:新米、粗茶、红薯干……行囊又被塞得满当。
村长亲送林望至梯田边的山道,指着层层田畴道:“林公子,若他日倦游,便来村里住下。此处有田可耕,有茶可品,有酒可饮,还有这些老邻旧友,闲来说话。”
林望点头,眼眶微热。拱手深揖:“村长、各位乡亲厚谊,林望铭记。缘若再续,定当重访。”
言罢转身,背负满囊情意,怀抱古琴,沿山道徐行。
回望时,赣南梯田在晨光中如金带层叠,盘绕山间。村长与老人们立于村口,挥手相送。田埂旁,冬油菜的嫩绿在风里轻轻摇曳,仿若依依别语。
山风送来稻谷余香,混着行囊里红薯干的甜暖。林望脚步沉稳,向前行去。前路尚长,或许将访湘南竹海,或许将探湘西吊脚楼,或许终将归返江南溪村,守着老槐度日。
但他会永远记得,在赣南的梯田间,有一群质朴的农人,有一场欢腾的丰收宴,有一曲融汇山水田畴的琴音,有一份深植于泥土的、对生活的热爱与坚守。
这场红尘游历,仍在继续。
而这赣南的梯田、这人间的烟火,将是前行路上,始终温暖心田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