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枝叶间,开始飘起细碎的桂花香。风一吹,那甜香便漫过院墙,淌进巷陌,落在溪村人家的晒谷场上、窗台边,连河面上的乌篷船,都沾了几分甜意。
转眼便到了中秋。
溪村的中秋,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天一擦黑,村里的晒谷场就支起了几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月饼、柚子、菱角,还有各家婶子端来的拿手菜——清蒸鳜鱼、红烧土鸡、莲藕排骨汤,香气飘出老远。孩子们提着纸糊的兔子灯,在晒谷场上来回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张大爷是村里的主事,一早便来寻林望,搓着手笑道:“望儿,今儿个中秋晚会,你可得露一手。往年都是唱山歌、扭秧歌,今年添个古琴,准保热闹。”
林望笑着应下,心里却想起了阿辰。这些日子,阿辰的琴技越发稳当了,那首江南小调,弹得已是有模有样,连村里的老人们听了,都要夸一句“有灵气”。
“张大爷,”林望开口,“今儿个我想和阿辰合奏一曲,您看如何?”
张大爷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道:“好啊!老的少的一起上,更有看头!”
消息传得快,没一会儿,晒谷场上的乡亲们都知道了。阿辰娘更是欢喜,翻出家里最好的一件蓝布褂子,给阿辰换上,又给他梳了个整齐的小发髻,临出门前,还不忘叮嘱:“莫慌,跟着你望叔好好弹。”
阿辰攥着他的枣木小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兴奋。他跟着林望,走到晒谷场中央的空地上。月光正好,清辉洒下来,给两人镀上了一层银边。
晒谷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孩子们也停下了嬉闹,一个个仰着脑袋,好奇地看着那两把琴。
林望先抱过自己的梧桐古琴,指尖轻轻拂过琴弦,试了试音。清越的琴音,在月光下散开,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阿辰也学着他的样子,拨动了枣木琴的弦,稚拙的琴声,混着梧桐琴的清润,竟格外和谐。
林望侧过头,对着阿辰笑了笑:“别紧张,就像在老槐树下那样弹。”
阿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小手稳稳地落在琴弦上。
两人合奏的,还是那首江南小调。
林望的琴声,沉稳温润,像是溪村的流水,悠悠淌过岁月;阿辰的琴声,稚嫩清亮,像是枝头的新叶,透着勃勃生机。两种琴声交织在一起,裹着满场的桂花香,裹着月光的清辉,在晒谷场上缓缓回荡。
琴声里,有老槐树的荫凉,有母亲的米糕香,有藏北草原的长风,有滇西古镇的茶香,还有这溪村的寻常晨昏,人间烟火。
乡亲们都听得入了神。张大爷摇着蒲扇,嘴角噙着笑,眼睛里却微微发潮;阿辰娘靠在丈夫肩上,看着儿子挺直的小身板,眼泪悄悄落了下来;孩子们托着腮帮子,小眼神里满是向往,仿佛从琴声里,听到了溪村的河水流淌,听到了桂花开的声音。
河面上的乌篷船,也悄悄停了下来,船夫们靠在船舷上,侧耳听着这月下的琴音。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落在月光里,久久不散。
晒谷场上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孩子们欢呼着,拍着小手,喊着“好听!好听!”阿辰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看着满场的笑脸,看着林望鼓励的眼神,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张大爷走上前,对着两人竖起大拇指:“好!真好!咱溪村,也出了弹琴的雅士!”
乡亲们纷纷围上来,给林望和阿辰递月饼、剥柚子。阿辰被围在中间,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块月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林望手里的梧桐古琴。
月光更浓了,桂花香也更甜了。晒谷场上的笑声、说话声,混着远处的蛙鸣、虫唱,汇成了一首最动人的中秋夜曲。
林望抱着古琴,站在月光里,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里一片安宁。他想起了那些走过的路,那些遇到的人,想起了藏北的流云、川西的雪山、滇西的茶香,最后,目光落在了身边蹦蹦跳跳的阿辰身上,落在了远处灯火通明的小院方向。
原来,所谓的游戏红尘,不是走遍名山大川,而是守着一方故土,守着一院烟火,守着老槐树下的琴音,守着稚子的成长,守着这日复一日的,平淡而温暖的岁月。
夜深了,乡亲们渐渐散去。林望牵着阿辰的手,慢慢往家走。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阿辰的小嘴里,还哼着那首江南小调,调子歪歪扭扭,却格外动听。
院门口,母亲正站在灯下,等着他们回家。灶上的锅里,还温着一碗莲藕排骨汤。
桂香浮动,琴韵悠扬。
这个中秋,注定要刻在溪村人的记忆里,刻在林望的岁月里,刻在阿辰的成长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