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桂香还没散尽,溪村的风里就添了几分秋意。蝉鸣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墙角蟋蟀的低吟,还有村外稻田里此起彼伏的蛙声,混着晨雾里的草木气,在巷陌间慢悠悠地飘。
中秋晚会上的琴音,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溪村的静水,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第二天一早,巷口就围了好些人,有抱着孩子的婶子,有背着书包的半大娃娃,还有拄着拐杖的老人,都凑在林望家的院墙外,踮着脚往里头瞧。
“望儿,你看这……”张大爷捋着胡子,看着墙根下扒着的几个小脑袋,笑得合不拢嘴,“自打中秋那晚你和阿辰弹了琴,村里的娃子们都着了魔,一个个吵着闹着要学琴呢。”
林望正坐在老槐树下擦琴,桐木琴面被他擦得锃亮,泛着温润的光。他抬头看了看墙外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一动。这些日子教阿辰学琴,看着那孩子从磕磕绊绊到流畅弹奏,那种欢喜,竟不比当年游历四方、偶遇知音来得少。
“张大爷,”林望放下擦琴的布巾,声音温和,“要不,咱就办个琴社吧?”
“琴社?”张大爷眼睛一亮,“好啊!好主意!就办在这老槐树下,叫啥名儿好?”
“就叫槐下琴社吧。”林望笑了笑,目光落在老槐树遒劲的枝桠上,“这树陪着溪村人一辈辈长大,也该让它听听孩子们的琴声了。”
消息一传出去,溪村就像炸开了锅。当天下午,就有十几户人家送来了孩子,有男娃有女娃,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一个个都攥着自家大人做的“琴”——有拿木板绷了麻绳的,有拿竹筒削了琴身的,还有个叫小豆子的娃,干脆抱了个葫芦,说是要当琴弹。
阿辰站在最前头,怀里抱着他的枣木小琴,小胸脯挺得老高,俨然一副小先生的模样。“望叔,我来帮你教!”他拍着胸脯,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已经会弹三首曲子了!”
林望忍俊不禁,揉了揉他的脑袋:“好,那你就是琴社的小师兄。”
槐下琴社的开课日,选在了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老槐树下摆了一圈小板凳,孩子们挨挨挤挤地坐着,手里的“琴”摆了一地,各式各样,看得人忍俊不禁。母亲端来了一大盆米糕,又煮了几壶凉茶,放在石桌上,谁渴了饿了就自己拿。
开课的第一课,林望没急着教孩子们弹琴,而是先给他们讲琴。他抱着梧桐古琴,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拂过琴弦,清越的琴音便淌了出来。他讲古琴的历史,讲琴弦上的宫商角徵羽,讲那些藏在琴音里的故事——讲滇西古镇的茶香,讲藏北草原的流云,讲湘西吊脚楼的腊味,讲川西雪山的知音。
孩子们都听得入了神,小脑袋瓜一点一点的,眼睛里满是向往。小豆子攥着他的葫芦,小声问:“望叔,葫芦也能弹出草原的声音吗?”
林望笑着点头:“能。只要心里装着草原,啥琴都能弹出草原的声音。”
从那以后,老槐树下的琴声,就没断过。
每天辰时,孩子们准时聚在槐树下,林望教他们认弦、调弦、按弦。刚开始,琴声是乱糟糟的,像是破竹筐里的麻雀炸了窝,吱呀作响,听得院墙外的大黄狗都忍不住汪汪叫。可孩子们一点都不气馁,一个个瞪着大眼睛,学得格外认真。
阿辰作为小师兄,倒是有模有样。他会帮着林望纠正小师弟师妹们的姿势,谁的手指按错了弦,他就踮着脚去掰;谁的琴音调不准了,他就凑过去帮忙调。有一回,最小的丫头妞妞哭了鼻子,因为按弦太疼,指尖磨出了红印子。阿辰连忙跑过去,把自己的软布包递给她,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别哭,望叔说了,弹琴的人,指尖都要有茧子,那是琴给我们的礼物。”
妞妞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接过软布包,擦干眼泪,又抱着自己的小木板琴练了起来。
林望看着这群孩子,心里暖暖的。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学琴的模样,也是这般笨拙,这般执着。那些日子,没有名山大川,没有红尘游历,只有老槐树下的蝉鸣,只有指尖的疼痛,只有琴音里的欢喜。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槐树下的琴声,渐渐有了模样。从一开始的杂乱无章,到后来的断断续续,再到后来的流畅婉转。孩子们学会了弹那首江南小调,学会了弹村里的山歌,甚至有人学着林望的样子,编起了自己的曲子——小豆子编了一首《稻田谣》,弹起来叮叮当当的,满是稻田里的蛙鸣;妞妞编了一首《桂花曲》,调子软软糯糯的,带着桂花香的甜。
槐下琴社的名声,渐渐传到了邻村。有人特地赶来看热闹,听着孩子们的琴声,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溪村的娃子,就是有灵气!”
就连镇上的学堂先生,都派人来打听,想请林望带着孩子们去镇上表演。
林望笑着应了。他想,让孩子们出去走走也好,看看外面的世界,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表演的日子定在重阳。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林望带着十几个孩子,坐着村里的乌篷船,往镇上而去。孩子们穿着新衣裳,怀里抱着自己的琴,一个个兴奋得小脸通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阿辰坐在船头,手里攥着他的枣木小琴,嘴里哼着《稻田谣》。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河水的湿润,带着稻穗的清香。
镇上的戏台前,早已围满了人。当林望抱着梧桐古琴,领着孩子们走上戏台时,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望先弹了一首《高山流水》,琴声清越,荡气回肠。台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掌声雷动。
然后,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个走上前。阿辰第一个,他抱着枣木小琴,弹了那首江南小调。琴声稚嫩,却透着一股认真,台下的人纷纷叫好。
小豆子抱着葫芦,弹了他的《稻田谣》;妞妞抱着小木板琴,弹了她的《桂花曲》;其他孩子也纷纷弹起了自己最拿手的曲子。琴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最动人的歌谣,飘在镇上的上空。
表演结束后,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学堂先生走上台,紧紧握住林望的手,激动地说:“林先生,您这琴社办得好啊!这些孩子,都是好苗子!”
林望笑了笑,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他们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脸上满是骄傲与欢喜。
回去的路上,乌篷船在河面上缓缓行驶。夕阳西下,把河水染成了金红色。孩子们躺在船板上,看着天上的流云,嘴里哼着琴曲。
阿辰凑到林望身边,仰着小脸问:“望叔,以后我们还能去更远的地方弹琴吗?”
林望摸了摸他的头,看着远处的青山,看着天边的晚霞,轻声说:“能。只要你们愿意,哪里都能去。”
阿辰的眼睛亮了,他转头看向其他孩子,大声喊:“我们以后要去江南弹琴!去草原弹琴!去雪山弹琴!”
孩子们纷纷附和,喊声在河面上回荡,惊起了一群白鹭,展翅飞向远方。
林望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他想起了自己走过的路,想起了那些遇到的人,想起了那些藏在琴音里的风景。
原来,所谓的游戏红尘,不是一个人的漂泊,而是把自己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听过的故事,都化作琴音,传给下一代人。
原来,所谓的归乡,不是守着一座小院,一棵老槐树,而是守着一份传承,一份希望。
回到溪村时,已是黄昏。老槐树下,母亲早已等在那里,灶上的锅里,温着莲藕排骨汤,香气飘出老远。
孩子们各自回了家,巷子里传来他们兴奋的喊叫声,夹杂着父母的笑声。
林望抱着梧桐古琴,站在老槐树下。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琴音的余韵。
母亲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温热的排骨汤:“累了吧?快喝口汤。”
林望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漫到心底。他看着母亲的笑容,看着老槐树的枝桠,看着巷子里亮起的灯火,忽然觉得,这平淡的日子,才是最珍贵的风景。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着。槐下琴社的孩子们,依旧每天聚在老槐树下学琴。琴声伴着晨雾,伴着晚霞,伴着溪村的流水,伴着老槐树的年轮,悠悠地,传向远方。
有一天,林望坐在老槐树下,听着孩子们的琴声,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的他,背着古琴,离开溪村,去闯荡江湖,去看名山大川。他以为,那才是人生的意义。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人生的意义,从来都不在远方,而在脚下的这片土地,在身边的这些人,在老槐树下的琴音里,在孩子们的笑声里。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老槐树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林望拿起梧桐古琴,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琴声淌出,和着孩子们的琴声,在溪村的上空,久久回荡。
槐下琴社的故事,还在继续。
溪村的日子,还在继续。
这场红尘游戏,也还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一个人的漂泊,而是一群人的相守,一份传承的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