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干干净净，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是一幅淡墨画。溪村的冬日来得静悄悄的，风卷着枯草屑，掠过青石板巷，撞在院墙上，发出呜呜的轻响。河塘结了薄冰，荷叶枯成了卷边的黄纸，只有村口的腊梅，顶着寒风，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花苞，散着淡淡的香。
槐下琴社的孩子们，又聚在了林望家的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旺旺的，红通通的火苗跳跃着，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母亲在炭火边煨了红薯，甜香漫在空气里，和着琴音的清润，让人心里踏实。孩子们挤在小板凳上，脚丫子凑在炭火边烤着，怀里抱着各自的琴，枣木琴、葫芦琴、木板琴，摆了一地，像是一群守岁的小卫士。
冬日的学琴时光，少了些山野河塘的热闹，多了些暖屋闲话的闲适。林望不再急着教新曲子，反倒喜欢和孩子们围坐在炭火边，聊些弹琴的趣事，讲些走过的地方。孩子们听得入了神，小脑袋瓜里，装满了滇西的茶山、川西的雪山、藏北的草原，还有江南水乡的河塘。
这天午后，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天上，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炭火噼啪作响，红薯的甜香更浓了。阿辰忽然抱着枣木琴，凑到林望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望叔，我们弹的曲子，都是你从外面学来的，我们能不能自己编一首曲子呀？”
这话一出，堂屋里顿时安静了。小豆子攥着葫芦琴，眨着眼睛；妞妞抱着木板琴，歪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半晌，小豆子一拍大腿，大声说：“好啊！我们编一首《溪村谣》！把村里的事都编进去！”
“对！”妞妞跟着点头，声音软软的，“编上老槐树，编上河塘，编上腊梅花！”
孩子们一下子炸开了锅，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有的说要编上稻田的金黄，有的说要编上乌篷船的咿呀，有的说要编上张大爷的旱烟，还有的说要编上母亲煨的红薯。炭火的火苗跳得更欢了，映着一张张兴奋的小脸。
林望看着这群雀跃的孩子，心里也泛起了暖意。他笑着点头：“好啊，我们就编一首《溪村谣》，把溪村的山山水水，柴米油盐，都编进曲子里。”
编曲子可不是件容易事。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阿辰说开头要弹得轻快，像春日里的柳芽；小豆子说中间要弹得热闹，像秋日里的稻田；妞妞说结尾要弹得温柔，像冬夜里的炭火。林望也不插话，只是坐在一旁，听着孩子们的讨论，时不时添上一两句。
“你们看，”林望指着窗外的老槐树，“老槐树的枝桠，是曲子的骨架，要简单，要稳当。”
他又指着炭火盆：“炭火的暖意，是曲子的底色，要柔和，要暖心。”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商量起来。阿辰拿着小木棍，在地上画着音符；小豆子抱着葫芦琴，时不时拨弄一下，听听声音；妞妞则趴在桌上，掰着手指头，数着村里的景物。
母亲端来了一碟炒花生，放在桌上，笑着说：“慢慢琢磨，不着急，饿了就吃花生。”
孩子们抓了花生，剥着壳，嘴里还念叨着曲子的调子。花生的咸香混着红薯的甜香，漫在空气里，格外熨帖。
不知过了多久，阿辰忽然一拍手，大声说：“我想好了！开头就用宫音，轻轻的，像老槐树的叶子落下来！”
他说着，抱着枣木琴，拨了一下琴弦。“咚”的一声，清越的声响，像是落叶敲在青石板上，格外好听。
小豆子也跟着拨弄葫芦琴：“中间用徵音，要欢快，像我们在稻田里跑！”
“妞妞，你呢？”林望看向妞妞。
妞妞抱着木板琴，轻轻拨了一下，声音软软的：“结尾用羽音，像母亲的手，摸着我们的头。”
林望笑了，他接过梧桐古琴，坐在炭火边，指尖轻轻拨动琴弦。阿辰的枣木琴，小豆子的葫芦琴，妞妞的木板琴，也跟着响了起来。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像是老槐树的枝桠，疏疏朗朗；渐渐地，调子变得连贯起来，像是春日的柳芽，透着生机；而后，琴声变得热闹起来，像是秋日的稻田，金浪翻滚；最后，琴声缓缓落下，像是冬夜的炭火，暖融融的。
琴声里，有老槐树的沙沙声，有河塘的叮咚声，有稻田的欢笑声，有炭火的噼啪声，还有母亲的叮嘱声。孩子们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花生都忘了吃。炭火的火苗映着他们的脸，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
“好听！”小豆子第一个喊出声，拍着手，“这就是我们的《溪村谣》！”
孩子们纷纷附和，欢呼着，蹦跳着。阿辰的枣木琴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捡起来，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从那天起，堂屋里的琴声，就换成了《溪村谣》。孩子们一遍一遍地练着，调子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动听。林望帮着他们调整指法，琢磨节奏，把溪村的一草一木，都揉进了琴音里。
腊梅花开了的时候，《溪村谣》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那天午后，阳光格外好，透过窗棂，洒在琴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林望提议：“我们把《溪村谣》弹给村里的乡亲们听听吧。”
孩子们欢呼雀跃，一个个抱着琴，跟着林望，走到了老槐树下。阳光洒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腊梅的香气更浓了。乡亲们听说孩子们编了新曲子，都赶了过来，围在老槐树下，笑着看着这群孩子。
林望抱着梧桐古琴，站在老槐树的荫凉里。孩子们围在他身边，抱着各自的琴，小脸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认真。
“咚”的一声，梧桐古琴先起了调，清越的声响，像是老槐树的叶子，落在青石板上。紧接着，枣木琴、葫芦琴、木板琴，纷纷响了起来。琴声里，有春日的柳芽，夏日的荷香，秋日的稻香，冬日的暖阳；有老槐树的沧桑，河塘的温柔，稻田的热闹，腊梅的芬芳；还有孩子们的笑声，乡亲们的闲话，母亲煨的红薯香。
琴声在老槐树下回荡，和着腊梅的清香，和着冬日的暖阳，和着乡亲们的呼吸声。张大爷捋着胡子，眼里闪着泪光；阿辰娘抱着小弟弟，嘴角带着笑；连村里的大黄狗，都趴在地上，耷拉着耳朵，听得入了神。
一曲终了，琴声落在青石板上，久久不散。
乡亲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孩子们欢呼着，蹦跳着。小豆子举着葫芦琴，大声喊：“我们编的曲子！《溪村谣》！”
阿辰也跟着喊：“这是我们溪村的曲子！”
阳光洒在孩子们的脸上，暖洋洋的。腊梅的香气，混着琴音的余韵，漫过了青石板巷，漫过了河塘的薄冰，漫过了溪村的每一个角落。
林望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里一片安宁。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背着古琴，走遍大江南北，以为最美的琴音在远方。可如今，守着这群孩子，守着这方故土，守着这暖屋里编出的新谣，他才明白，最美的琴音，从来都藏在人间烟火里，藏在岁月的寻常里。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把天边的云染成了金红色。孩子们抱着琴，跟着各自的父母回家。林望背着梧桐古琴，走在青石板巷里，晚风拂过，带来腊梅的清香。他看着老槐树的枝桠，看着远处的炊烟，忽然觉得，这平淡的日子，才是最动人的风景。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备好了晚饭。炭火盆还烧着，红薯的甜香漫在空气里。林望把古琴放在桌上，指尖拂过琴弦，余音袅袅。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腊梅的香气越来越浓。堂屋里的炭火，映着墙上的影子，温柔而绵长。
槐下琴社的故事，还在继续。
溪村的日子，还在继续。
这场关于琴音，关于传承，关于人间烟火的红尘游戏，也还在继续。
而这暖屋里编出的《溪村谣》，就像一粒种子，落在了孩子们的心里，落在了溪村的土地上，等着来年春天，生根发芽，开出最绚烂的花。